林戈在心里快速计算，一万两千件，单价三块二，总价三万八千四百美元一个月。
    即使扣除材料成本，运输费用和合理的利润分成，监狱每个月也能拿到至少一万五千美元的加工费！
    加上州政府的犯人补贴，这座监狱的月收入可以从目前的不足两万美元提升到三万美元以上。
    但他並没有急著谈价格，因为这个价格绝不是汽车公司给的底价，於是问道：
    “丹福斯先生，请问你的工厂为什么需要外包？”
    他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隨口一问，而不是在刺探情报。
    丹福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种闪烁很短暂，不到一秒钟，但被林戈捕捉到了。
    “我的衝压机不够用。”
    丹福斯声音略显沉闷的说。
    “確实，我看到车间里只有三台衝压机在运转。”
    林戈毫不避讳的评价道：
    “我听说“tmw”是塔尔萨最有名的工厂之一，很难想像这么大的工厂会这么寒酸。”
    看来雷確实收走了丹福斯先生不少机器抵债。
    林戈的语气有些不太礼貌，但这是实话。
    他也不需要客气，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能够在谈判上多一份优势。
    儘管丹福斯先生极力的表现出云淡风轻，但他头顶上那巨大的“愁”字，已经暴露了他的真实处境。
    既然如此，林戈就绝不会让步！
    丹福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抑制怒气的表现：
    “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调查我的財务状况的？”
    林戈很快露出了一个合適的，歉意的表情：
    “我无意冒犯，但我得了解我的客户是否有资金短缺的问题，如果你的工厂下个月就关门了，我的监狱不就白干了？”
    丹福斯深吸了一口气，清吐出来，然后出露出了一种苦涩又自嘲般的笑。
    “你他妈的真是个直性子。”
    丹福斯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好吧，我告诉你，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整个塔尔萨都知道。”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戈。
    窗外是工厂的后院，堆放著生锈的设备和一堆废弃的托盘。
    一只流浪猫在托盘之间穿梭，瘦得像一根树枝。
    “我在这行已经干了三十年，1955年，我和我父亲一起开了这家工厂。”
    “那时候塔尔萨的製造业还很红火，油田、航空、汽车，什么都有。”
    “我们给波音做过零件，给通用汽车做过支架，给当地的石油公司做过管道接头。”
    “我父亲退休后，工厂在我的经手下一度迎来辉煌，那时候我手底下有一百八十个工人，几十台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他转过身，看著林戈，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於找到了一条裂缝。
    “那之后呢？”林戈適时的问。
    丹福斯厌恶的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之后日本人来了，韩国人来了，还有你们华工，人工成本是我们的一半，质量还比我们好。”
    “通用汽车跟我说我的报价太高了，要是不降价他们就要找別人，一点不顾多年合作的情面。”
    “我只好妥协降价了三次，第四次，我说不能再降了，再降我就要亏本了。”
    “所以他们把订单分给了別人。”
    丹福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他们取消了订单，去年十二月，通用汽车通知我，从今年四月开始，这个支架的订单全部转移到韩国。”
    “我爭取了一年半，跑了六趟底特律，见了好几个採购经理，最后只爭取到了一个结果。”
    “他们同意让我保留百分之三十的订单，前提是我把单价再降百分之十五。”
    林戈在心里快速计算：
    “降百分之十五之后，你的利润是多少？”
    “负的！”
    丹福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做一个，我就得亏二十五美分。”
    “但我没办法，如果我不做，我的衝压机就彻底停了。”
    “衝压机停了，工人们就走了，工人们走了，这座工厂就死了。”
    不过这样也只是从立刻暴毙，变成了慢性死亡。
    林戈一开始判断没错，这座工厂正在苟延残喘，以他曾经三次破產的经验来看，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
    丹福斯必须抓紧一根救命稻草，不说扭亏为盈，至少也得维持住现状一段时间，寻找破局的机会。
    丹福斯重新坐下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恳求：
    “我已经把管理人员的工资砍了一半，取消了所有的福利，连空调都关了。”
    “你没发现吗？九月的天，这间办公室连个风扇都没有。”
    林戈確实注意到了。
    办公室里的温度至少有三十度，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主动来找我，证明你也需要订单。”
    丹福斯继续说，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锋利的东西：
    “你是来卖东西的，你卖的是廉价劳动力。”
    “你的犯人们一个小时只花你几块钱，所以你报的价格可以比我找的任何正规外包商都低，我说得对吗？”
    林戈没有否认，“对。”
    丹福斯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那么你的犯人们能做出符合通用汽车標准的零件吗？”
    “你的衝压机，能保证正负0.3毫米的公差吗，能按时按量完成一万两千件的月產量吗？”
    林戈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我的衝压机是1974年的niagara，虽然老了点，但精度还在。”
    “修好后，配合好的模具，完全可以达到正负0.3毫米的公差。”
    “我的技术负责人是前洛克希德的机械工程师，他在那里画过战斗机的图纸，衝压件的精度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丹福斯的眉毛又扬了起来：
    “你怎么搞到一个洛克希德的工程师的？”
    林戈微笑道：
    “犯人里什么样的都有，他们能到我手里，只能说是这个社会在排斥他们。”
    丹福斯听到林戈说的话后愣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窗户都在微微颤动。
    “好！”
    他拍了一下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林戈面前：
    “这是试订单的合同，一周內交货，一千件，单价三块三，比通用汽车给我的价格低四十美分。”
    “如果你能按时按质完成这一千件，我会给你更大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