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的另一个角落,没人注意一个叫杰罗姆的犯人正一个人坐在最边缘的位置。
他的托盘里只有一碗几乎没有动过的燕麦粥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处还有明显的老茧,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戒断反应的残余,已经过了最严重的阶段,但时不时还会回来。
就像福斯特的腿在变天时会疼一样,杰罗姆的身体在遇到某些触发条件时,也会重新记起海洛因的味道。
谁能想到,昔日的地下拳王居然会变成这样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他今天早上又发作了一次,將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梦里他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地下室里,墙壁在向他合拢,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汤米听到声音赶过来的时候,杰罗姆正蹲在牢房的角落里,嘴里反覆念叨著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玛丽安娜。
不过汤米並没有问玛丽安娜是谁。
在监狱里,很多犯人都会有一个在外面等你的人,或者一个永远不会再等你的人。
两者的区別,往往决定了一个犯人在刑满释放后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他给杰罗姆餵了两片安定,坐在牢房外面陪他待到凌晨五点,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陪毒癮发作的犯人熬夜,这不是他的工作职责。
但汤米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手册上写了,而是因为手册上没写。
像杰罗姆这样的人,並不是天生的罪犯,他们只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毒品、酒精、赌博,或者只是单纯的穷。
然后他们犯了一个错误,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监狱里了。
汤米自己就差一点就走上这条路。
他十九岁那年,在塔尔萨的一家加油站打工。
有一天晚上,两个蒙面的人闯进来,用枪指著他的头,让他把钱箱打开。
他把钱箱打开后,里面有五百二十多美元。
两个人拿了钱就走了,临走前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別报警,我们知道你家在哪儿!”
他没有报警,可並不是真的被恐嚇到了。
他当时很震惊,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叫伦尼。
他们一起打过橄欖球,一起追过同一个女孩,一起在毕业典礼上喝得烂醉。
毕业后伦尼去了俄克拉荷马城,说是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一年后他回来了,蹲在一个破加油站里,用枪指著自己最好朋友的脑袋!
汤米后来在法庭上见到了伦尼。
他本想把那晚被抢劫的钱补上,就当无事发生。
但五百二十美元是他一个多月的生活费,他当时拿不出来。
加油站站长查监控之后报了警,很快就抓住了伦尼。
他被判了七年,罪名是持械抢劫,这不是第一次了。
汤米作为证人出庭,坐在旁听席上的伦尼的母亲一直在哭。
庭审结束后,汤米走到伦尼的母亲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的眼睛哭得红肿,但她还是对他说了一句:
“谢谢你没有开枪打我儿子。”
那一刻,汤米决定了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想再看到一个人被逼到用枪指著朋友的头,不想再看到十九岁的年轻人在加油站的夜班岗位上被恐惧吞噬。
所以他成了一名狱警。
他不想惩罚那些人,只想要努力让他们从监狱里出去的时候,比进来的时候好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端著咖啡杯走到杰罗姆对面坐下。
杰罗姆抬起头,眼睛里的瞳孔因为安定的药效还微微放大,让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
“今天感觉怎么样?”
汤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位老朋友。
“好一点了。”
杰罗姆的声音沙哑:
“昨天......谢谢你。”
汤米点了点头,“不客气。”
“你今天想来医疗室吗?我可以给你量一下血压,看看身体指標有没有好转。”
“你知道,每次发作都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杰罗姆沉默了一会儿,伤感道:
“玛丽安娜......她以前也总是让我去量血压。”
汤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杰罗姆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杰罗姆低下头,盯著自己颤抖的手指: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本来打算去年结婚的。”
“她在一家理髮店工作,我在地下拳击场打拳,攒钱给她买了婚纱。”
“然后我们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在那儿租了一套不错的公寓,离她妈妈远一点。”
“她妈妈不同意?”汤米问。
“她妈妈觉得我一个地下拳击手,配不上她的女儿,即便我那时已经决心不碰那东西了。”
杰罗姆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说得对,玛丽安娜去年八月死的,因为药物过量。”
“警察说她是自己注射的,但我知道她从来不用针头。”
“她怕针,连打疫苗都会晕过去,一定是有人给她注射的!”
“一定是那个叫查科的傢伙,他一直在纠缠她!”
汤米眉头一皱,“所以你杀了查科?”
“没有。”
杰罗姆摇了摇头: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而且明显是他杀,但我没有办法证明不是我杀的。”
“监控拍到我在那栋楼附近出现过,我的外套上还有血跡残留,因为我那天下午在擂台上揍过他,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你没有找律师?”
“找了一个,但那个混蛋是法庭指定的。”
杰罗姆的声音里逐渐没有了愤怒,只留下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只用了十分钟就劝我认罪,他说只要我认罪,刑期可以减到十年。”
“如果不认罪,输了可能就是无期,陪审团不会相信一个有毒癮的黑人说的话。”
汤米沉默了很久。
杰罗姆说的可能不完全是真的。
在监狱里待久了,每个人都会给自己编织一个更体面的故事。
但问题是,即使这个故事只有一半是真的,那也够让人心寒的了。
“你今天来医疗室吗?”汤米最后问。
杰罗姆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但不用给我量血压。”
“为什么?”
“因为每次量完,我都会想起她。”
第三十四章 杰罗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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