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明天就去。”
    林戈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
    弗兰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这些提点，只是他对一位晚生微不足道的见面礼。
    他端著香檳杯，注意力又放在了宴会厅里流动的人群上。
    他的姿態还是那么安静，但在某一刻，目光却变得没那么隨意，像是在有目的的寻找什么人，或者是商机。
    来到商会的人基本都在寻找商机，或者扩充人脉。
    那些谈笑风生的外表之下，是一张张正在算计的脸。
    林戈也开始以自己的视角观察。
    鸡尾酒会已经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酒精慢慢开始在人群的血液里发挥作用。
    会场內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贝，笑声的频率增加了，肢体语言也变得放鬆和开放。
    石油商们的手掌开始拍打彼此的肩膀，银行家们也鬆开了领带。
    酒精正在拆除那些在清醒状態下精心维护的社交屏障。
    这就是鸡尾酒会的真正功能。
    喝酒的目的，是让那些在清醒状態下不会说出口的话，在酒精的掩护下自然地流淌出来。
    明天早上，如果有人追问，双方都可以用“昨晚喝多了”作为藉口。
    但生意往往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谈成的。
    林戈看到丹福斯先生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正在和一个头髮稀疏的高个子男人交谈。
    老製造业人的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加了很多冰。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用冰水稀释酒精，姿態比下午和贝勒斯说话时放鬆了一些，但肩膀还是那么紧绷。
    那个和他交谈的男人在说话，丹福斯先生在听，显然主导地位在前者身上。
    偶尔丹福斯会点点头，或者简短的附和上几句。
    谈生意真不容易啊，尤其是对丹福斯这种年纪上来的人。
    他要用酒精和冰块来让自己的大脑恢復到年轻时的状態，希望不会犯糊涂。
    林戈把目光从丹福斯先生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宴会厅。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宴会厅靠近入口的位置，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一个服务生说话。
    那个男人的西装剪裁很好，但他的姿態不太对劲，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西装下摆处反覆握紧又鬆开。
    他的脸上带著笑容，但那笑容和周围那些酒精催化的放鬆笑容完全不同。
    它更僵硬，显然维持住这张体面的笑脸不是件轻鬆的事。
    林戈现在看人已经习惯瞄头顶，而那男人头顶上的情绪標籤是“焦虑”，顏色很深。
    服务生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朝宴会厅后方走去。
    那个男人留在原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喝酒的方式和丹福斯先生完全相反，大口吞咽，像是在用酒精浇灭什么东西。
    林戈把目光移开，没有继续盯著看。
    在商会上盯著一个人看是不礼貌的，尤其是当那个人正处於明显的焦虑状態时。
    但几分钟后，那个服务生回来了。
    他走到那个男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男人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恐慌。
    他把酒杯放在路过的托盘上，跟著服务生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大约十分钟后，宴会厅的另一侧又发生了一件小事。
    两个穿著体面的中年女人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交谈，其中一个突然用手帕捂住鼻子，仰起头。
    另一个扶住她的手臂，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周围的人短暂地聚集过来，询问情况。
    那个女人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没事，可能是不习惯香檳。”
    然后由同伴陪同著走出了宴会厅。
    两件小事。
    在一个人数过百的鸡尾酒会上，有人提前离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会特別注意。
    人们继续喝酒，继续交谈，继续用酒精和笑声填满这个铺著深红壁纸的水晶吊灯房间。
    但林戈注意到了，他的能力告诉他周围的情绪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林戈上辈子两次破產期间，在无数个类似的社交场合中学会了一件事。
    观察那些离开的人。
    一个人为什么提前离开，能告诉你这场社交活动的真实状態。
    他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金汤力，抿了一小口。
    杜松子的苦味在舌头上散开，混合著奎寧水微甜的回味。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需要手里有东西。
    五分钟后，第三个离场的人出现了。
    这次是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的年轻男性，大约三十岁。
    他从人群中穿过来，步伐比正常情况更快，脸上的表情是努力维持下的平静。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宴会厅的侧门，推开门，消失在门外。
    林戈把金汤力放在路过的托盘上。
    “曹先生，失陪一下。”
    他朝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去，不急不缓，就像一个去洗手间的人的步伐。
    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服务通道。
    墙壁上刷著淡绿色的半光漆，地面上铺著防滑的橡胶地垫。
    通道两侧是通往厨房，储藏室和员工区域的门。
    空气里瀰漫著清洁剂的味道，將宴会厅里的香水和酒精味道隔开。
    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通道尽头的楼梯间门口，一只手撑著墙壁，身体微微弓起。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在努力压制呕吐的衝动。
    林戈没有走近。
    他站在通道中段，保持著一个既不会让对方感到被侵犯，又能在必要时及时介入的距离。
    “先生，需要帮忙吗？”
    年轻男人猛地转过头，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汗珠，在萤光灯下闪闪发亮。
    他的眼睛里有真正的恐惧，不像是酒精不適，是更紧急的状態。
    “我没事。”
    他的声音强装著冷静，“只是......吃坏了东西。”
    林戈没有再问，但也没有离开，他冷静地站在那里，保持著那个距离。
    年轻男人盯著他看了约莫数秒。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一软，扶著墙壁的手滑了下来。
    他蹲到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