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林戈的皮卡停在塔尔萨金属製品厂的停车场里,开车的是鲍尔斯。
皮卡的后斗装著十个木箱,用绳索牢牢固定。
克雷格坐在副驾驶座上,穿著一件乾净的橙色囚服。
林戈特意让洗衣房给他找了一件没有污渍和破损的。
他的手腕上没有手銬。
这是林戈的决定。
哈蒙狱长反对过,但他坚持了。
“如果他跑了呢?”
“我会带上鲍尔斯,但我量他不敢,克雷格还有四年刑期,跑了他就永远出不来了。”
“他现在做衝压件,只要能给监狱带来稳定收益,再过几个月,我会向州矫正局提交他的减刑建议。”
林戈看著哈蒙的眼睛,篤信地说道:
“他自己也算过这笔帐,老老实实呆著,减刑大有可望。”
“逃跑,他这辈子就只能在逃亡中度过,一个工程师,知道怎么算成本。”
哈蒙听后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再说什么。
林戈也没说出口的是,克雷格是他目前唯一能用的技术骨干,跑了就等於断了他一条財路。
他会盯著对方,用自己的能力潜移默化的改变对方的想法,让他死心塌地的为监狱工作。
这份算计,才是林戈的信任。
此刻,克雷格站在皮卡旁边,看著丹福斯先生的工厂。
烟囱冒著灰色的烟,机器的轰鸣声从敞开的车间大门里传出来。
他的表情很复杂,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踏出了监狱的大门,即便身后还站著一个狱警。
林戈看到他的头顶上浮现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情绪標籤:“恍惚”。
“你怎么了?”
“我上一次站在工厂门口,还是6年前我辞职那天,洛克希德在伯班克的工厂。”
丹福斯先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工装夹克,左胸口袋上绣著褪色的红色字母“tmw”。
他的步伐比昨天在商会上快了一些,肩膀也不再前倾。
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的人,和一个在別人的地盘上的人,姿態是不同的。
“货到了?”
“到了,十个箱子,一千件。”
林戈把一份手写的报告递过去:
“样品检验报告。”
报告是克雷格昨晚在牢房里写的,用的是从监狱办公室借来的打字机。
字体是標准的courier,每一行的长度都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批次的数量、合格率、废品原因分析和改进措施。
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绘的衝压件尺寸检验图,標註了所有关键尺寸的实测值。
丹福斯先生接过报告,翻开。
他的目光在第一页上停留了十数秒钟,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最后一页的尺寸检验图。
他的目光沿著那张手绘图纸上的尺寸標註线慢慢移动,表情愈发的满意:
“不错。”
“我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外包商给我的检验报告,还从来没有这么详细过。”
丹福斯先生將目光投向克雷格:
“这是你写的?”
克雷格点了点头。
“听陈说,你以前在洛克希德干过?”
“洛克希德,伯班克,负责f-117的零部件图纸设计。”
丹福斯先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种可惜的情绪涌上来,在喉咙里交匯成一声没有发出来的嘆息。
“f-117隱形战斗机?我在报纸上听说过,媒体说是科幻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克雷格摇了摇头:
“在工程师眼里,科幻只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外形设计可以折射雷达波,让它回不到接收器上。”
“原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每一个曲面的公差都要求极高,比汽车零件严格十倍不止。”
他说这话,声音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生气。
丹福斯微微点头,转向林戈:
“陈,这批货我收了。”
“一千件合格品,按合同价3.3美元一件,废品按材料成本价扣掉。”
“总共2916美元,我今天就给你开支票。”
他从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垫在皮卡的引擎盖上,用原子笔填写。
但数目却不是两千九。
“另外,通用汽车的那个订单,每月一万两千件的那个,我决定全部包给你。”
“从下个月开始你做全套,单价3.5美元,因为你做全套,省了我一道工序。”
“10%定金也算在支票里,先付给你。”
林戈接过支票,看到上面的数字是:7116$。
这是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不过这笔钱在他口袋里待不了多久。
一台衝压机做一万两千件不够,至少需要两台,还要一台去毛刺的滚筒机,一台防锈油喷涂机。
设备、材料、人工,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你能搞定吗?”
“没问题。”
林戈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
丹福斯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些空话,信任是用订单表达的。
他把一万两千件的月订单交给林戈,这就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大程度的信任了。
“你的工程师……”
丹福斯先生转向克雷格:
“你叫什么名字?”
“克雷格·米勒。”
丹福斯的语气中带著欣赏:
“米勒先生,你做的那份检验报告非常专业。”
“如果你有一天从那里出来了,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来找我,我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给你。”
“咳咳。”
林戈头上冒起了几缕黑线。
什么叫“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出来”?
这老傢伙挖墙脚挖到他眼皮底下来了。
克雷格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回应。
他的橙色囚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风吹著他的头髮,吹得囚服的下摆微微摆动。
“谢谢你,丹福斯先生。”
克雷格的声音有些惆悵:
“等我出来,我会来的。”
回监狱的路上,克雷格一直很安静。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掠过的掛著“啤酒·彩票·杂货”招牌的街角小店。
这些景色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了。
上一次他走在塔尔萨的街道上,是从法院被押送到监狱的路上。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他再也不会作为自由人见到了。
今天他没有戴手銬,只是正常地坐在一辆老旧皮卡的副驾驶座上。
车窗是摇下来的,风吹在他的脸上。
第五十四章 带犯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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