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亡魂。
    那是数以百万计，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甚至肢体残缺的……东方修士之魂！
    他们，正是被西方教以“有缘”之名，强行度化，最终或是反抗被杀，或是被当做炮灰耗尽精血而亡的冤魂！
    是后土娘娘以无上轮迴法则，特意將他们从轮迴之中暂时“截留”，只为今日这一场……
    特殊的“见面礼”。
    当接引与准提的身影，出现在黄泉路入口的那一刻。
    原本喧囂著哭声、骂声的数百万冤魂，竟在同一时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嘶吼。
    没有扑咬。
    甚至连一丝鬼哭狼嚎的声音都没有。
    数百万双眼睛。
    或是空洞，或是流著血泪，或是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怨毒与仇恨。
    就那么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这两位“慈悲为怀”的圣人。
    那目光如有实质，匯聚成一股足以衝垮准圣道心的恐怖怨念洪流，无声无息地压在两人的肩头。
    准提那一颗坚固的圣人道心，在这数百万道目光的注视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甚至发出了一丝丝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看到了那个曾被他一掌拍碎天灵盖的年轻散修，正抱著自己破碎的头颅，冷冷地看著他。
    他看到了那个为了保护道侣，被金身罗汉活活炼化的妖王，正牵著道侣的手，嘴角掛著嘲讽的笑意。
    他看到了……
    太多太多。
    这些，都是他的“杰作”。
    都是他口中，“普度眾生”的代价。
    “阿弥陀佛……”
    接引低垂著眉眼，不敢去看那两旁的冤魂，口中低诵佛號，试图用那惯用的慈悲面具来抵挡这无边的业力侵袭。
    可隨著他走过，那道路两旁的彼岸花，竟因为沾染了他身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因果业力，瞬间枯萎，化作黑灰。
    他的眼角，不知何时，竟流下了两行並非金色，而是漆黑如墨的……
    业力之泪！
    诛心！
    这简直比那打神鞭抽在身上，还要痛上万倍！
    赵公明冷眼旁观，嘴角擒著一抹冷笑。
    “两位圣人，这『风景』，可还能入眼？”
    “这皆是拜二位所赐，今日故地重游，何不……好好看看？”
    准提浑身颤抖，脚步越发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踩在针尖之上。
    这段黄泉路，並不长。
    可对於这两位圣人而言，却仿佛走过了整整一个量劫那般漫长与煎熬。
    终於。
    前方迷雾散去。
    一条横跨忘川河，连接生死的古老石桥，出现在视线尽头。
    奈何桥。
    桥头之上，那口熬煮了无数岁月的大锅旁，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嫗，正缓缓搅动著汤勺。
    孟婆。
    或者说，平心娘娘的一具化身。
    而在此刻，在孟婆身前，正排著长长的队伍，等待著领取那碗忘却前尘的孟婆汤。
    队伍的最末尾。
    站著一道赤红如火，却又虚幻縹緲的残魂。
    那残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然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那戴著镣銬、狼狈走来的两道身影时。
    那张原本浑浑噩噩、即將消散灵智的面孔之上，陡然间爆发出一股，足以让忘川河水倒流的……
    滔天怨恨！
    那怨恨如此强烈，竟让他那原本残破不堪的魂体，瞬间凝实，燃起了熊熊的红云烈火！
    “接引！！！”
    “准提！！！”
    一声悽厉至极，如同杜鹃泣血般的嘶吼，在奈何桥头轰然炸响！
    那残魂不顾一切地衝出队伍，指著两位圣人的鼻子，那一根根手指都在剧烈颤抖，仿佛要將这两人生生戳出两个窟窿！
    “你们……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准提在看到那道赤红残魂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失声惊呼。
    “红……红云？！”
    这残魂，竟是那上古之时，號称洪荒第一老好人，却因紫霄宫让座之因果，被鯤鹏半路截杀，被冥河老祖偷袭，最终不得不自爆身亡的……
    红云老祖！
    那个，將成圣机缘拱手相让，却换来身死道消的……最大冤种！
    “难得……难得两位圣人老爷，还记得我这孤魂野鬼！”
    红云残魂惨笑连连，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当年紫霄宫中，我好心让座，成全了你们二人的圣位！”
    “可你们呢？”
    “我不求你们报恩！可当鯤鹏那廝截杀我时，你们二人在哪里？”
    “当我在五庄观外苦苦支撑，期盼援手时，你们又在哪里？”
    “你们怕！你们怕我还活著，那成圣的因果就永远还不上！”
    “你们巴不得我死！只有我死了，这天大的因果，才能一笔勾销！是不是？！”
    红云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接引与准提的脊梁骨上。
    这是洪荒最大的一桩公案！
    也是西方二圣心中，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赖掉那成圣的大因果，他们坐视恩人被害，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
    如今，这苦主就在眼前，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將他们那层虚偽的遮羞布，彻底撕了个粉碎！
    “我……”
    准提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四周，无论是阴差还是冤魂，看向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再仅仅是仇恨。
    而是……鄙夷。
    发自灵魂深处的鄙夷。
    连恩人都坑杀的圣人，这究竟是修的什么道？成的什么圣？
    “精彩。”
    赵公明看著眼前这齣好戏，缓缓鼓掌。
    “原本以为两位只是贪婪，没想到，竟还是忘恩负义、欺世盗名之辈。”
    “这圣位坐得，难道就不觉得烫屁股么？”
    他手中的打神鞭再次举起，那冰冷的鞭梢，轻轻点在准提的肩头。
    “红云道友，你的冤屈，本天尊接下了。”
    “今日既已到了地府，那咱们就新帐旧帐……”
    “一起算！”
    轰隆！
    隨著赵公明话音落下，奈何桥下的忘川河水猛然咆哮，捲起千重血浪！
    仿佛连这幽冥地府的天地规则，都在为这一场即將到来的大清算，而兴奋欢呼！
    接引与准提，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
    这一趟地府之行，恐怕不仅仅是丟脸那么简单了。
    这是要將他们的圣人金身，连皮带骨，彻底扒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