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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有叛徒?

    方东明的机群刚刚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留下死寂的公路和一片狼藉。
    黑岩义雄被人从浅沟里搀扶出来,中將制服沾满泥污和暗红色的血渍,脸上混著尘土与擦伤,往日威严荡然无存。
    他踉蹌几步,几乎站立不稳,目光所及,儘是地狱般的景象。
    硝烟尚未散去,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作呕。公路上遍布弹坑,如同巨大的疮疤。
    燃烧的卡车残骸噼啪作响,映照著地上横七竖八、残缺不全的尸首。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绝望而痛苦。
    “阁下!您没事吧?”高桥参谋长同样狼狈,眼镜碎了一片,额角还在渗血。
    黑岩义雄猛地甩开搀扶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是因恐惧,而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暴戾。
    他指著这片惨状,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电!立刻给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电!报告我们遭遇敌军空袭!是八路军的轰炸机!十二架!九七式重爆!”
    他几乎是用吼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丝:“质问他们!为什么八路军会有帝国的飞机!为什么没有人预警!情报部门全都该切腹谢罪!”
    “嗨依!”高桥踉蹌著跑去安排通讯兵。
    黑岩义雄喘著粗气,环顾四周。倖存下来的军官们正试图收拢溃散的士兵,但收效甚微。
    士兵们眼神呆滯,惊魂未定,很多人连武器都丟弃了,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建制被打乱,指挥系统近乎瘫痪。
    一名满脸菸灰的联队长跑过来,声音带著哭腔:“师团长阁下!损失……损失太大了!
    行军纵队前半段几乎被彻底摧毁!伤亡……伤亡初步统计超过三分之一,重装备和輜重损失惨重!”
    黑岩义雄的心猛地一沉。三分之一!而且是遭遇突袭下的非战斗减员!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损失,这近乎是歼灭性的打击!
    他知道,完了。驰援晋阳的计划,彻底完了。
    以目前部队这种士气崩溃、建制混乱的状態,別说五个小时,就算五十个小时也到不了晋阳城下。
    部队急需休整、收容伤员、重整编制,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至少需要到明天,甚至更久。
    而晋阳城……恐怕是等不到明天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他。
    帝国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竟然被一支他们一直蔑称为“土八路”的军队,用他们自己的飞机,炸得寸步难行,战略目標彻底破產?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抓住身边的高桥,眼睛赤红,像是要噬人:“高桥!你说!他们哪里来的飞机?十二架!他们哪里来的飞行员?!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高桥被他的样子嚇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阁下……或许……或许是苏联……”
    “苏联?”
    黑岩义雄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厉,“苏联人会把飞机涂上帝国的徽章?会模仿陆航的飞行姿態?会精准地找到我们行军路线?!”
    他鬆开高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可能性,脸色变得惨白,喃喃自语:
    “除非……除非是帝国自己的人……有人背叛了天皇陛下!有人把飞机和飞行员……送给了八路军!”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不寒而慄。
    比起相信八路军有能力独自缴获並驾驶十二架重型轰炸机,他更愿意相信是內部出现了可耻的叛徒!
    这更能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一切,也更能缓解他內心那无法言说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查!必须彻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著高桥低吼,“向方面军强调!怀疑有帝国军官叛国,向敌人提供了重型装备和人员!
    要求他们立刻內部清查!尤其是航空兵和晋阳守军相关的人员!”
    高桥看著师团长近乎偏执的神情,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师团长需要这样一个解释来维持理智,也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此次惨败的责任。
    “嗨依!属下立刻在电文中写明您的怀疑!”高桥躬身,快步退开,留下黑岩义雄一人站在原地。
    一里多地外,一道长满枯草的土梁后面,另一群人同样瞪大了眼睛,大气不敢出。
    谷县县大队大队长赵飞虎,缓缓放下了举著的望远镜,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半天合不拢。
    他身边趴著的几百號队员,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队…队长……”旁边一个年轻队员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飘,“俺…俺没看花眼吧?小鬼子的飞机…炸了小鬼子自己?”
    赵飞虎没吭声,夺过望远镜又仔细看去。视野里,燃烧的卡车、巨大的弹坑、遍地狼藉的土黄色尸体……一切都在无声地证明刚才那场毁灭性的轰炸真实无比。
    “邪门了……”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真他娘的邪门了!小鬼子的铁鸟,咋还窝里反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小鬼子的飞机,涂著日之丸,炸了小鬼子的行军纵队?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短暂的死寂之后,土梁后面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炸得好!炸得好啊!”一个老队员猛地捶了一下地面,激动得满脸通红,“管他娘的是谁炸的!反正狗日的小鬼子遭殃了!”
    “老天爷开眼!派天兵天將来帮咱们了?”另一个年轻的战士兴奋地直搓手。
    “看见没!炸得真狠!狗日的起码报销了一个大队!”有人指著远处依然在燃烧的惨状,兴奋地比划著名。
    赵飞虎也被队员们的情绪感染,最初的震惊和疑惑被巨大的狂喜衝散。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帽子,狠狠抹了把脸,眼睛里闪烁著骇人的亮光。
    “想不通?想不通就別想了!”
    他低吼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反正这是天大的好事!狗日的第26师团,算是被捅了腚眼,瘫在这儿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个个兴奋不已的队员,快速下令:“通讯员!通讯员呢!”
    “到!”一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猫著腰跑过来。
    “你!立刻!马上!抄近路,以最快速度赶回根据地!”
    赵飞虎语速极快,指著晋阳方向,“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落地上报!就说我们亲眼看见!
    十二架涂著鬼子膏药旗的轰炸机,把鬼子第26师团的行军队列炸了个底朝天!
    鬼子伤亡极其惨重,已经完全乱套了!援军肯定赶不到晋阳了!快去!”
    “是!”通讯员也知道事情重大,毫不犹豫,转身就如狸猫般窜了出去,迅速消失赵飞虎的眼前。
    赵飞虎看著通讯员消失的方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又转身望向那片依旧混乱和燃烧的鬼子营地,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笑容。
    “嘿,小鬼子这晚饭,怕是吃不消停了。”
    他对著身边的几个分队长一挥手,“通知下去,让兄弟们准备好!咱们再给他们加点料!趁他病,要他命!”
    ………
    与此同时,方东明率领的机群並未返航,他们在苍茫的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引擎的轰鸣压低了高度,如同贴著山脊线疾飞的猎鹰,
    悄无声息地扑向正北方向。
    独立混成第2旅团的行军队列,比第26师团更为鬆散,疲惫之態更甚。
    他们同样听到了来自东南方向的隱约爆炸声,但只当作是远处寻常的交火,並未过多警觉。
    当熟悉的帝国战机引擎声从侧后方传来时,许多鬼子兵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老团长,看好了,又一桌席面!”方东明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冰冷而稳定。
    李云龙早已扒在舷窗上,眼珠子瞪得溜圆,看著下方那如同长蛇般蠕动的队伍,兴奋地直拍大腿:
    “哈哈哈!好!又是一帮瞎眼的王八蛋!老方,快!给老子上菜!老子要亲眼看著这帮畜生挨炸!”
    “各机注意,目標正前方行军纵队,高度一千二,进入轰炸航路。给老子將剩余的航空炸弹全部投下去。”方东明的指令简洁明確。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一丝迟疑。
    十二架轰炸机再次以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势压下机头,如同扑食的巨鷲,朝著毫无防备的独立混成第2旅团猛衝下去。
    机腹弹舱豁然洞开。
    “投弹!”
    密集的黑色纺锤体脱离掛架,带著死亡特有的尖锐呼啸,砸向地面。
    下方的鬼子兵直到此时才愕然抬头,瞳孔里倒映出越来越大的黑点和那再熟悉不过的帝国飞机轮廓。
    惊愕、疑惑、然后是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吶尼?”
    “我们的飞机……”
    “轰炸?!为什么?!”
    混乱的惊呼声刚起,就被接踵而至的猛烈爆炸彻底吞噬!
    轰!轰轰轰!!
    巨大的火球再次於黄土高原上腾起,狂暴地撕碎一切。破片横飞,烟尘冲天,惨叫声和爆炸声混杂成一片。
    独立混成第2旅团遭遇了与第26师团完全相同的、来自“自己人”的致命打击!队伍瞬间大乱,人仰马翻,死伤枕籍。
    “哈哈!过癮!真他娘的过癮!”
    李云龙在剧烈的顛簸中兴奋地大吼大叫,看著下方鬼子抱头鼠窜、血肉横飞的景象,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炸!炸得好!再来一轮机枪!扫死他们!”
    然而,方东明並未理会李云龙的请战。他在投弹完毕后,毫不犹豫地拉起了操纵杆。
    “全体注意,爬升高度。转向一百二十度,航向东南,返航。”
    “老方!干啥呢?”李云龙愣了一下,急道,“底下还有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呢!再扫他一轮啊!”
    方东明目光紧盯著前方越来越暗的天际线,声音不容置疑:“天快黑透了。我们必须立刻返航。”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老团长,开上天不算本事,能平安落下去,才是真的贏了。
    夜里降落,机场跑道看不清,对我们这些新手来说,太险。必须赶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去。”
    李云龙张了张嘴,看看窗外迅速沉沦的夕阳余暉,又看看下方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的鬼子队伍,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虽杀得兴起,但也知道方东明说的是正理。天上这帮弟兄的性命,比多杀几个鬼子更重要。
    机群在方东明的带领下,迅速爬升,匯合编队,朝著晋阳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云龙最后望了一眼下方那片燃烧的土地,咂咂嘴,意犹未尽,却又带著无比的满足,重重坐回副驾驶位。
    “他娘的……便宜这帮畜生了。”他嘟囔了一句,隨即又咧开嘴,“不过,也够他们喝好几壶的了!哈哈!”
    ………
    晋阳城外临时指挥部。
    桌上的老旧怀表,秒针不紧不慢地又转了好几圈。
    窗外的天色渐渐的暗沉下来,只有晋阳城方向还在传来沉闷的枪炮声,时密时疏。
    师长背著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著东南方逐渐漆黑的夜空。
    王旅长则烦躁地在不大的指挥部里踱来踱去,脚下的泥土被碾出凌乱的痕跡。
    “老首长,”王旅长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乾,“这……这天可马上要彻底黑透了。老方他们……能找著回来的路吗?”
    师长没有回头,依旧保持著远眺的姿势,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丝內心的不平静。
    他何尝不担心?
    那些战士,那些飞机,是泼天也难换的宝贝,更是砸向敌人的铁拳。可这铁拳,现在正悬在漆黑的夜空里,归途未卜。
    “机场那边……跑道標识都点起来了?”师长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这话他半小时前已经问过一遍。
    “点起来了!能找著的煤油灯、火把全都用上了!老钱亲自盯著,保准够亮!”
    王旅长立刻回答,语气急促,“可……可这黑灯瞎火的,天上往下看,就跟萤火虫似的……老方他们才摸了几次操纵杆?这降落……”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夜航、陌生机型、新手飞行员、紧急起降……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岔子,就是机毁人亡的惨剧。
    指挥部里一时只剩下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微爆响和远处隱约的炮声。
    “妈的,”王旅长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在责怪自己,“之前光顾著高兴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就该让他们炸完一波就赶紧回来!贪多嚼不烂!”
    师长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底深处的忧虑却难以掩饰:“战机稍纵即逝。打掉第26师团,独立混成旅团就不能放过。否则晋阳压力依旧。”
    道理谁都懂,但担心却丝毫未减。
    “我知道,可是……”
    王旅长搓著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心……怎么就悬著放不下呢?十二架啊……还有上面那二十多个棒小伙,还有李云龙那个愣头青……特別是方东明………万一……”
    “没有万一。”
    师长打断他,语气陡然加重,像是在给自己,也给王旅长打气,“方东明心里有数!他知道轻重!肯定正往回赶!”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也不自觉地侧耳倾听,试图从夜晚的风声中分辨出那熟悉的引擎轰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派去机场打听消息的通讯员跑回来两次,都是同样的回报:“报告师长、旅长!机场那边还没动静!”
    每一次回报,都让指挥部里的空气更凝滯一分。
    王旅长忍不住掏出怀表,凑到油灯下看了又看,嘴里嘀咕著:“按路程算,早该到了啊……不会是迷航了吧?或者……被鬼子残留的高射炮……”
    “闭嘴!”师长猛地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来,“胡说什么!”
    王旅长自知失言,立刻噤声,只是脸上的焦灼越发明显。
    两人不再说话,重新陷入沉默的等待。指挥部里烟雾繚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兴奋和狂喜,此刻都被这漆黑的夜色和漫长的等待冲刷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沉甸甸的担忧。
    那十二架飞机,以及飞机上的人,承载著太多东西。
    这一仗的胜负,晋阳城的归属,甚至更长远的局面,都繫於此次空袭的成果,更繫於他们能否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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