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正太铁路寿阳段。
    北风卷著雪沫子抽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新一团侦察连长王喜奎趴在山脊的雪窝子里，望远镜镜片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力擦了擦，继续观察下方公路。
    “来了。”他压低声音。
    蜿蜒的公路上，一条漫长的光带正在蠕动——那是鬼子车队的车灯，在雪夜中连成扭曲的黄色长蛇。
    卡车、装甲车、马拉板车、徒步士兵……撤退的队伍绵延数里，缓慢而混乱。
    “乖乖，这得有一个旅团。”副连长咂舌。
    王喜奎没说话，仔细数著：“卡车四十辆，装甲车八辆，火炮……十二门。徒步部队至少三千人。”
    他掏出铅笔和小本子，借著雪光快速记录，“队形鬆散，警戒鬆懈。看来是真慌了。”
    他写完，把纸条塞进竹筒，交给通信员：“快，送团部。注意安全。”
    通信员像狸猫一样滑下山坡，消失在夜色中。
    …………
    同一时间，黑风岭新一团指挥部。
    李云龙披著缴获的鬼子军大衣，盯著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马灯的光晕里，他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深刻。
    “团长，侦察连消息。”张大彪掀开帐篷帘子，带进一股寒气。
    李云龙接过竹筒，抽出纸条，眼睛一亮：“好！吉本贞一这老鬼子，还真把家当都带出来了！”
    他转身对参谋长说，“命令部队，按一號预案行动。一营打头，二营截尾，三营四营从两侧夹击。五营预备队。”
    “炮兵呢？”
    “炮兵连前出到青龙岗，等鬼子进入伏击圈，先敲掉装甲车和火炮。”李云龙顿了顿，“记住，打狠打快，但不要硬拼。咱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等兄弟部队合围。”
    命令迅速传达。雪夜里，新一团的战士们悄无声息地进入预设阵地。雪掩盖了足跡，寒风吞没了声响。只有刺刀偶尔反射一点微光，又迅速隱没。
    …………
    凌晨四点二十分，鬼子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
    第36师团残部第225联队走在最前面。联队长小岛中佐骑在马上，裹紧大衣，还是冷得发抖。他不是冷，是怕。
    这一路太安静了。八路军就在城外，怎么可能让他们平安撤退？可侦察兵报告说，沿途没有发现大部队。是真的没有，还是……
    “联队长，前面就是青龙岗了。”参谋长策马过来，“过了青龙岗，地势就开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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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岛抬头望去。青龙岗像一条黑色巨蟒横在面前，公路从岗下的峡谷穿过。两侧山坡陡峭，树木凋零，在雪夜里如同鬼魅。
    “停。”他举起手。
    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茫然地站著，许多人趁机蹲下喘气——他们已经走了六个小时，又冷又饿。
    “派一个中队，占领两侧高地。”小岛下令。
    一个中队的鬼子离开公路，向山坡爬去。雪深及膝，他们爬得很慢，很艰难。
    山脊上，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著这一幕，咧嘴笑了：“小鬼子学乖了。”他对身边的张大彪说，“告诉一营，放他们上来。等进了伏击圈再打。”
    “明白。”
    鬼子中队爬上山坡，搜索一番，什么也没发现。八路军早就撤了，只留下一些刻意製造的痕跡——几个散落的空弹壳，几个模糊的脚印指向远处。
    “安全！”鬼子中队长挥舞信號旗。
    小岛鬆了口气：“继续前进。”
    车队再次开动，驶入青龙岗峡谷。
    …………
    凌晨四点四十分。
    最后一辆卡车也进入了峡谷。就在这时，三发红色信號弹突然升上夜空！
    “打！”李云龙的吼声通过电话线传遍各阵地。
    “轰！轰！轰！”
    炮兵连的十二门火炮同时开火！第一轮齐射就命中目標——两辆装甲车被直接掀翻，一辆弹药车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喷吐出无数火舌！轻重机枪、步枪、衝锋鎗……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打在鬼子车队里，打在士兵身上，打在雪地上溅起无数雪花。
    “敌袭！敌袭！”鬼子乱作一团。
    小岛的战马受惊，將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吼：“反击！占领制高点！”
    但晚了。八路军占据有利地形，火力又猛又准。鬼子被压制在公路上，无处可躲。许多士兵刚跳下车就被撂倒，鲜血染红白雪。
    “联队长！后路被截断了！”通讯兵满脸是血地爬过来。
    小岛回头望去，只见来路方向也响起了枪声——那是新一团二营，炸塌了公路，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两侧受敌。
    “突围！向东突围！”小岛拔出军刀，指向峡谷较缓的一侧。
    残存的鬼子像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但就在他们衝到半山腰时，山顶突然响起衝锋號！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滴——！”
    “杀啊——！”
    新一团三营的战士们如同神兵天降，挺著刺刀衝杀下来！白刃战在雪坡上爆发，但这是一边倒的屠杀——鬼子又冷又累，八路军养精蓄锐。
    小岛被几个亲兵护著，退到一块巨石后面。他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部队已经崩溃——有的举手投降，有的转身逃跑，更多的是倒在血泊中。
    “完了……”他喃喃道，缓缓抽出军刀。
    “联队长！”亲兵扑上来想阻止。
    小岛推开他们，將军刀对准腹部：“天皇陛下……万岁……”
    刀锋刺入，他闷哼一声，缓缓跪倒。
    主將一死，残余鬼子彻底失去抵抗意志。大批士兵扔掉武器，跪地投降。战斗在一个小时后基本结束。
    李云龙走进战场时，天已微亮。雪地上到处是鬼子的尸体、丟弃的武器、燃烧的车辆。
    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押送俘虏。
    “团长，初步统计。”张大彪跑过来，脸上带著兴奋，“毙伤鬼子约八百人，俘虏三百余人。缴获卡车十八辆，装甲车三辆，火炮六门，还有大量弹药和物资。”
    “咱们伤亡呢？”
    “阵亡四十六人，负伤一百余人。大部分伤亡发生在刚开始的炮击阶段。”
    李云龙点点头：“抓紧时间打扫战场。伤员立刻后送，俘虏集中看管，缴获的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隱蔽。”
    他走到一辆还没损坏的卡车前，掀开帆布——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木箱。撬开一看，全是罐头。
    “牛肉罐头！”一个战士眼睛都直了。
    “上交！”李云龙说，但自己也忍不住拿起一罐，“不过嘛……等上交完了，支队长肯定会给咱们留点的。”
    战士们鬨笑。
    这时，通信兵跑过来：“团长！支队长急电！”
    李云龙接过电报，快速瀏览，脸色严肃起来：“命令部队，只休整两小时。两小时后，继续追击。”
    “这么快？”张大彪一愣。
    “吉本贞一的主力过去了。”李云龙指著东面，“咱们打的只是断后部队。真正的大鱼，还在前面。”
    他转身对参谋长说：“通知各营，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两小时后，向东追击。告诉战士们，这一路，咱们要像牛皮糖一样黏著鬼子，咬住不放，直到把他们拖垮！”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寿阳县城西郊。
    林志强站在临时构筑的阵地上，举著望远镜观察远方。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远处的公路上，烟尘滚滚——那是鬼子大部队行军的痕跡。
    “团长，各营报告，工事构筑完毕。”参谋长走过来，“一营在正面，二营在左翼，三营在右翼，四营预备队。炮兵阵地设在凤凰山。”
    林志强放下望远镜：“老百姓都转移了吗？”
    “都转移了。县城里空无一人。”
    “好。”林志强点头，“咱们的任务，是在这里挡住鬼子至少二十四小时，为兄弟部队合围爭取时间。”
    他走到阵地前，对正在加固工事的战士们说：“同志们，这一仗不好打。咱们面对的是吉本贞一的主力，至少一个旅团。
    但再难也要打！因为咱们身后，是正在合围的兄弟部队！咱们多挡一小时，鬼子就多一分绝望！”
    战士们齐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
    正午十二点，鬼子先头部队抵达寿阳城外。
    第9师团残部第35联队联队长武田大佐骑在马上，看著远处八路军的阵地，眉头紧锁。
    寿阳是正太铁路的重要节点。过了寿阳，就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但眼前，八路军已经摆开了阻击架势。
    “联队长，侦察兵报告，正面至少一个团，两侧还有埋伏。”参谋长说，“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武田当然知道。但他更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八路军追上，围歼。
    “命令炮兵，轰击敌军阵地。”他下令，“步兵准备进攻。”
    半小时后，鬼子炮兵开始轰击。
    “轰！轰！轰！”
    炮弹落在八路军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积雪。但战士们早就钻进了防炮洞，伤亡不大。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炮声一停，鬼子步兵就上来了——约一个大队，在机枪掩护下，成散兵线向阵地推进。
    “放近了打。”林志强在指挥部里冷静下令，“等进入两百米再开火。”
    鬼子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打！”
    阵地上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火力！轻重机枪、步枪、手榴弹……子弹如泼水般洒向鬼子！
    鬼子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但他们毕竟是关东军精锐，很快组织反击，机枪压制，步兵衝锋。
    战斗进入白热化。一处阵地反覆易手，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团长，一营伤亡很大！”参谋长报告，“要不要让预备队上？”
    “再等等。”林志强盯著战场，“鬼子也在咬牙。看谁先撑不住。”
    果然，鬼子在猛攻一个小时后，攻势渐渐减弱——他们太累了，从太原撤退到现在，已经走了十几个小时，没吃没睡。
    “命令四营，从右翼反击！”林志强抓住时机。
    新投入的预备队如同生力军，从侧翼狠狠捅了鬼子一刀。鬼子被迫后退，第一次进攻被打退。
    但林志强知道，这只是开始。
    …………
    下午三点，鬼子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次，他们调来了坦克——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轰隆隆地开过来，炮管指向八路军阵地。
    “反坦克枪！”林志强下令。
    特等射手小组扛著沉重的反坦克枪进入阵地。这种用20毫米机关炮改装的武器，是兵工厂的最新成果。
    “砰！砰！”
    闷响声中，两辆坦克的侧面装甲被击穿，停了下来。第三辆坦克见状，慌忙倒车，结果碾上了地雷，履带被炸断。
    坦克瘫痪，鬼子步兵失去了掩护。八路军趁机反击，又一次打退了进攻。
    但代价也不小。反坦克枪小组暴露了位置，遭到鬼子迫击炮轰击，伤亡过半。
    “团长，咱们伤亡已经超过三百人了。”参谋长声音沉重，“弹药消耗也很大。”
    林志强看了看怀表：“再坚持六小时。六小时后，允许撤退到第二道防线。”
    他知道，硬拼不是办法。阻击战，讲究的是节节抵抗，迟滯敌军，而不是死守一地。
    …………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鬼子发动了第三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进攻。武田大佐亲自督战，把所有能用的兵力都压了上来。
    “为了天皇！衝锋！”鬼子军官挥舞军刀，驱赶著士兵向前。
    八路军阵地承受著巨大压力。多处被突破，白刃战在各个角落爆发。
    林志强把指挥部人员都派上了前线，自己也拿起步枪，准备最后的战斗。
    就在这时，东面突然响起了炮声！
    不是鬼子的炮，是八路军的炮！炮弹越过八路军阵地，落在鬼子进攻队伍里！
    “是我们的炮兵！”有战士兴奋地喊。
    林志强一愣，隨即明白过来——是追击部队赶到了！
    果然，几分钟后，东面响起了嘹亮的衝锋號！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滴——！”
    “杀啊——！”
    李云龙的新一团，如同猛虎下山，从鬼子背后杀了过来！
    鬼子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前有阻击，后有追兵，顿时陷入绝境。
    “突围！向西突围！”武田声嘶力竭地吼。
    但西面也有八路军——陈安的162团，从大同方向赶来了！
    三面合围。
    鬼子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丟下武器，四散奔逃。军官们试图组织抵抗，但兵败如山倒，谁也拦不住。
    武田被溃兵裹挟著，向西逃去。没跑多远，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后背。他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战斗在夜幕降临时基本结束。八路军三支部队胜利会师。
    “老李！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林志强握住李云龙的手。
    “嘿嘿，一路追著鬼子屁股打，总算赶上了。”李云龙咧嘴笑，“怎么样，伤亡大吗？”
    “不小，但值得。”林志强看著战场上遍地的鬼子尸体和俘虏，“这一仗，吉本贞一的脊梁骨被打断了。”
    確实。寿阳阻击战，毙伤鬼子一千五百余人，俘虏八百余人，缴获无数。
    更重要的是，鬼子主力被拖住了整整一天，为全面合围贏得了宝贵时间。
    消息传到河源指挥部时，方东明露出了笑容。
    “命令各部队，不要停留，继续追击。”他对吕志行说，“现在鬼子已经是惊弓之鸟，要一鼓作气，彻底打垮他们。”
    “太原那边呢？”吕志行问，“侦察报告，城里只剩少量守军，咱们要不要……”
    “不要。”方东明摇头，“太原现在是个空壳子，占了容易，守起来难。咱们兵力有限，占了太原，就得分散防守，反而给了鬼子各个击破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正太铁路滑动：“咱们的目標，不是一城一地，是吉本贞一的主力。把他打垮了，山西的鬼子就完了。到时候，太原自然就是咱们的。”
    吕志行深以为然：“还是你想得远。”
    “另外，”方东明补充，“通知地下党，在太原城里继续散布谣言，就说咱们二十万大军马上就要攻城。让剩下的鬼子不敢出来，也不敢增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