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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解冻

    立春过后,风变了。
    不再是那种刀子般割肉的凛冽,而是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润,吹在脸上,虽仍寒冷,却不再刺骨。
    积雪的表面开始结一层薄薄的冰壳,白天在微弱的阳光下融化些许,夜里又冻上,如此反覆,像是在为最终的消融做著漫长的准备。
    向阳庄外那棵老槐树上悬掛的尸体,终於被放了下来。不是日本人发善心,而是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冻了两个月,天一暖和,便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
    几个被强征的村民捂著鼻子,用木棍把两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首挑下来,拖到村外胡乱埋了。
    没人敢烧纸,没人敢哭丧,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但那两座无名的坟塋,却像两根刺,扎在每个村民心里。
    维持会长的位置依旧空著。孙老歪死后,日本人找了三个人,一个推说有病,一个连夜逃进了山里,第三个勉强答应,第二天就被发现在自家炕上,脖子上勒著根麻绳——上吊了。
    日本人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把全村人都杀了吧?真杀了,这“模范村”就成笑话了。
    於是向阳庄成了一个奇怪的所在:日本人还驻著一个小队,照常巡逻、照常发粮、照常让村民签字画押,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模范”早已名存实亡。
    村民们领了粮,转身就偷偷往山里送;签了字,转头就忘记自己签过什么。日本人也知道,但抓不住把柄,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
    支队指挥部,“龙宫”溶洞深处。
    方东明站在一幅新绘製的地图前,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这幅地图比之前更精细,是陈安带著沈泉的电讯分队,结合几个月来监听、侦察、以及敌工部传来的情报,一点一点完善起来的。
    图上不仅標明了日军据点和封锁线的位置,还標註了每条道路的通畅情况、每个据点的兵力估计、以及——最重要的——那些可能被八路军利用的薄弱环节。
    “老方,你看这里。”陈安指著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向阳庄往东三十里,有个叫『三道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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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鬼子两条运输线的交匯点,平时有十几辆大车往返,运送粮食和弹药。我们的侦察员发现,最近他们的运输频率增加了,而且——”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这里到这里,有一段约五里的峡谷,两边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路。如果在这里设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不仅能抢到物资,还能切断鬼子两条运输线好几天。”
    方东明仔细看著,点点头:“地形不错。但鬼子不是傻子,这种险要地段,他们肯定有防备。”
    “有防备,但不是没办法。”陈安说,“我们的侦察员发现,鬼子最近换防,新来的部队不熟悉地形,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都有规律。而且——”
    他压低声音,“敌工部传来消息,鬼子內部最近出了点乱子。有个叫小林一郎的特务头子,因为『模范村』的事,被冈村训斥了一顿,调回了太原。新来的傢伙还没摸清情况,正是机会。”
    方东明沉吟片刻,问:“李云龙那边怎么说?”
    陈安笑了:“李团长早就盯著这块肥肉了,就等您一句话。”
    方东明也笑了。这个李云龙,属狼的,闻著肉味就来精神。
    “告诉李云龙,让他带人去干一票。”方东明说,“但要记住,不是拼命,是『借粮』。抢了就跑,不能恋战。另外,让他带上陈安的工兵,在峡谷两头埋上地雷,鬼子追来就炸,让他们追不成。”
    陈安点点头,转身去发电报。
    …………
    三道沟峡谷,三天后。
    李云龙趴在峡谷一侧的陡坡上,身上盖著白布,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四个时辰,从凌晨一直趴到午后,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眼睛始终盯著峡谷里的那条路。
    身后,五十名精选的战士同样趴在雪地里,有的握著枪,有的抱著炸药包,有的拿著手榴弹。
    他们已经在雪地里潜伏了整整一夜,靠啃冻硬的乾粮和吞雪解渴,硬是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团长,来了。”身边的关大山压低声音说。
    李云龙眯起眼睛,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峡谷入口处,一支车队正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五个骑马的鬼子,后面跟著十几辆大车,每辆车都由两匹骡子拉著,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押送的鬼子大约三十来个,分布在车队前后,懒洋洋地走著,显然没想到会有危险。
    “狗日的,终於来了。”李云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车队渐渐进入峡谷,进入最佳伏击圈。李云龙没有急著下令,而是等车队完全进入,等打头的鬼子骑兵已经快走出峡谷、殿后的鬼子刚刚进入谷口的那一刻——
    “打!”
    枪声骤然炸响!两侧陡坡上,几十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峡谷里的鬼子。
    打头的几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殿后的鬼子也乱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车底下钻。
    “冲啊!”李云龙一跃而起,率先衝下陡坡。战士们紧隨其后,杀声震天。
    战斗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三十多个鬼子,被打死二十几个,剩下的几个钻了山沟,跑得无影无踪。偽军更是一触即溃,有的举手投降,有的扔了枪就跑。
    “快!搬东西!”李云龙命令。
    战士们冲向大车,掀开麻袋——粮食!白花花的粮食!还有几箱弹药,几捆棉衣,甚至还有两箱药品!李云龙眼睛都直了,这一票,捞大了!
    “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放火烧!”他吼道。
    战士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粮食扛上肩膀,把弹药箱绑在背上,把棉衣捆成包袱。不到半个时辰,十几辆大车被搬空了一大半,剩下的被浇上汽油,一把火点燃。
    “撤!”
    李云龙带著队伍,扛著缴获的物资,迅速消失在峡谷另一端的山林里。身后,大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等最近的据点接到消息,派兵赶来时,只看到一堆烧焦的车架和二十几具尸体。峡谷两端,还埋著地雷,追兵刚进谷口就被炸翻了几个,嚇得再也不敢追。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冈村寧次看著三道沟被袭的报告,脸色阴沉得可怕。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运输队被劫了。
    八路军的袭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精准,仿佛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山本君,你怎么看?”他问站在一旁的山本一郎。
    山本一郎沉默片刻,说:“司令官阁下,我认为,我们內部可能有內奸。”
    冈村寧次眉头一挑:“內奸?”
    “是的。”山本一郎说,“三次被袭,都是在运输队必经的险要地段,而且都是换防后的第一趟。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八路怎么可能掌握得这么准?”
    冈村寧次点点头,这个分析有道理。
    “你打算怎么办?”
    山本一郎眼中闪过寒光:“查。从上到下,一个不漏地查。特別是那些能接触到运输计划的中国人——翻译、文书、甚至伙夫,都要查。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冈村寧次沉默良久,终於点头:“去办吧。”
    …………
    县城,监狱。
    何贵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监狱里的气氛变了。
    守卫的鬼子变得更加暴躁,动不动就打骂犯人;审讯的频率降低了,但每次审讯都更加严酷;走廊里经常传来皮鞭声和惨叫声,那是其他犯人在受苦。
    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裹著那条破毯子,默默地数著日子。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只知道外面下了很多场雪,又停了很多次,应该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何贵抬起头,看到是小林一郎——那个曾经审讯过他的特务头子。
    “何桑,好久不见。”小林一郎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和气。
    何贵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小林一郎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慢慢抽著。烟雾在狭小的牢房里瀰漫,带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我要走了。”小林突然说,“调回太原。临走前,来看看你。”
    何贵依旧没有说话。
    小林看著他,突然笑了:“何桑,你知道吗?你这几个月,什么都没说,却帮了我们大忙。”
    何贵眉头微微一动。
    小林继续说:“你不说话,我们就在想,你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这么硬?於是我们开始查,查你接触过的人,查你去过的地方,查你认识的朋友。
    结果你猜怎么著?查出了好几个可疑分子。虽然没有確凿证据,但寧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他们都死了。”
    何贵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小林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何桑,谢谢你。你什么都没说,却让我们杀了更多的人。这就是战爭,你以为自己在坚持,其实是在害人。”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住,回头说:“对了,你老婆和孩子,確实跑掉了。但她们在山里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也许活著,也许死了。战爭嘛,谁说得准呢?”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贵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小林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什么都没说,却害死了人?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可能因为他而被牵连的人,真的都死了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黑暗中,他紧紧攥著那条破毯子,指甲掐进布里,掐得手指发白。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但他没有出声。他始终没有出声。
    …………
    医院山谷,秀芬正在帮翠芳晒野菜。
    立春后,天气渐渐暖和,积雪开始融化,山里的野菜冒出了嫩芽。妇女们每天上山挖野菜,晒乾了储存起来,留著青黄不接的时候吃。
    狗蛋跟在一群孩子后面,在刚露出泥土的山坡上跑来跑去,追逐著刚刚甦醒的虫子。他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笑声在山谷里迴荡。
    秀芬看著儿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了——那双眼睛,那笑起来的样子,都像。她常常在想,何贵现在怎么样了?还活著吗?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给他送饭?
    “嫂子,想什么呢?”翠芳凑过来问。
    秀芬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狗蛋他爹。”
    翠芳嘆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別想了,想也没用。咱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著,把孩子养大。等胜利那天,你男人回来,看到狗蛋这么结实,不知道多高兴呢。”
    秀芬点点头,抹了一把眼角,继续晒野菜。
    远处,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进山谷,向苏棠的医疗洞走去。秀芬看了一眼,认出是经常来送信的通信员。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每次有通信员来,她都忍不住想,会不会带来何贵的消息?
    但她知道,不会的。何贵在县城监狱里,和根据地隔著千山万水,怎么可能有消息?
    她低下头,继续干活。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收到了敌工部传来的最新情报。
    情报很短,只有几行字:小林一郎调回太原,县城日军內部开始大规模排查內奸,已有数名可疑人员被抓,生死不明。另,何贵仍被关押,状况不明。
    方东明沉默良久,把情报递给吕志行。
    吕志行看完,嘆口气:“小林这一手毒啊。他说那些话,就是想摧毁何贵的心理防线。如果何贵崩溃了,开口了,咱们在县城就真的全完了。”
    方东明点点头:“但何贵没开口。他要是开口了,咱们早就接到消息了。”
    吕志行说:“可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小林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但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够折磨人的。”
    方东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积雪正在融化,雪水顺著岩石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老吕,你说,像何贵这样的人,支撑他的是什么?”他突然问。
    吕志行想了想,说:“大概是念想吧。念著老婆,念著孩子,念著有一天能回家。”
    方东明点点头:“所以,只要秀芬和狗蛋还活著,他就不会垮。她们是他的根。”
    他转过身,看著吕志行:“告诉秀芬,好好活著,把狗蛋养大。这就是对何贵最大的支持。”
    …………
    傍晚,秀芬回到窝棚,发现门口放著一个布包。
    她打开,里面是一小袋小米、两块咸菜疙瘩、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嫂子,这是咱们几个姐妹凑的,给你和狗蛋。天还冷,多穿点。”
    秀芬捧著那袋小米,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她来到这山谷,就不断有人送东西——一把野菜、几块红薯、一件旧衣服、一双鞋。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一件都透著人情。
    狗蛋跑过来,看见小米,眼睛亮了:“娘,小米!煮粥喝!”
    秀芬擦乾眼泪,摸摸他的头:“好,娘给你煮粥。”
    她生起火,架上破锅,放水,下米。火苗舔著锅底,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狗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锅里的水慢慢冒泡,米粒慢慢翻滚。
    粥煮好了,秀芬盛了一碗,递给狗蛋。狗蛋小心翼翼地捧著,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娘,好喝!”
    秀芬笑了,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很稀,但很暖,暖到心里。
    她端著碗,望著洞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默默地说:他爹,你等著。我们等著你。
    …………
    立春后第十五天,山里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牛毛,像花针,落在刚解冻的土地上,滋润著一切。
    积雪在雨中加速消融,匯成无数条细流,顺著山沟流淌,发出哗哗的水声。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春天的味道。
    医院山谷里,苏棠站在洞口,任由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著那久违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和清新。
    “苏医生,下雨了!”小翠跑过来,兴奋地喊,“这下野菜长得更快了!”
    苏棠睁开眼睛,笑了:“是啊,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狗蛋和一群孩子在雨里奔跑,欢呼著,踩得泥水四溅。秀芬和翠芳站在窝棚门口,看著孩子们笑。
    几个轻伤员也出来了,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让人搀著,站在雨里,仰著脸,让雨水打在脸上。
    这是冬天过后,第一场真正的雨。它洗去了几个月的阴霾和寒冷,也洗去了人们心中的疲惫和绝望。
    苏棠望著这一切,突然想起了方东明。他在干什么?也在看这场雨吗?也在感受春天的到来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都在为这片土地战斗著,和她一样。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站在洞口,任由雨水打湿衣襟。
    “老方,进来吧,別淋感冒了。”吕志行在身后喊。
    方东明没有动,只是望著远处的山峦。雨雾中,那些曾经覆盖著厚厚积雪的山峰,渐渐露出了青黑色的岩石和刚刚返青的草木。
    “老吕,”他突然说,“春天来了。鬼子的总攻,也快来了。”
    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同样望著远方。沉默良久,他说:“是啊,该来的总会来。咱们准备好了吗?”
    方东明转过身,看著他,眼中闪著光:“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如果还没准备好,那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对不起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坚持的战士,对不起何贵那样的老百姓。”
    他伸出手,接住一捧雨水,看著它在掌心慢慢匯聚,然后洒落。
    “让他们来吧。”他说,“这一次,咱们不仅要守住,还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却滋润著一切。
    冬天,终於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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