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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宋太祖

    且说,赵德昭只身离开华盖后,思绪飘忽却又入天地。
    天公不予答案,他也索性不再多想,依靠著前身积攒的专精点,生疏却又嫻熟地张弓搭箭。
    “咻!”
    箭矢离弦迸射而出,牢牢钉在草靶边界。
    赵德昭瞟望了一眼,面露喜色,屏息凝神,又接连射出两矢,一中一空。
    结算下来,八十步十发中五,即使只是一半的命中率,但作为入行不久的初学者来说,却是不枉费他老父亲的优良血脉,高大身姿。
    且就在他再次上弦,屏气凝神时,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突然被『黑云』所笼罩,寸寸压了下去。
    “咻!”
    一矢射出,弓臂转圜如半月。
    让箭初成,赵德昭沉呼一气,復望去,正中那朱赤靶心,不免欢喜。
    “二哥好箭法!”
    正当赵德芳满头大汗走过来时,赵德昭正好侧目。
    然而就在这一眼的功夫,身侧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座小玄山。
    “父……阿爷。”
    “朕往日不曾见你射技,何时熟练?”
    趁著问话之余,赵德昭微微抬头看去,面作苦笑。
    其实父子二人身量相差並不大多,估摸一寸之余,但架不住宋太祖的威色,尤其是那宽玉带束绷著的『將军肚』,尤为显著。
    这是体格,再看顏色,与那画像上的太祖比较,更是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面颊圆润,天庭饱满,眼眉细长,唇上是一对八字鬍,唇下又是一捋茂密长须。
    至於说肤色褐黄偏黑,应该是早年南征北战,戎马生涯风吹日晒所导致。
    再加上那顶平脚幞头,身上穿著的圆领大红袍,儼然是宋祖无疑。
    “儿近来閒暇,读诗书经义也是乏闷,故而常在府中操练,並非故意……藏拙。”
    “藏拙?”赵匡胤闻言,先是一顿,后不禁哂笑:“莫学了词便往上套用,学射是好事,你若非一时兴起,朕可去禁军中择一教官来。”
    “何须教官。”宋氏款步走来,轻柔笑道:“论射技,禁军诸將何及陛下,父教子业,岂再合適不过了。”
    赵德昭闻言,顿然心中窃喜。
    虽说他不知为何皇后突然为他说话,但自己能在老父亲面前展露头角的机会可不多,更不要说常伴君侧左右了。
    在这一点上,他与身为开封府尹、兼任使相的三叔相比,可谓天上地下。
    “大材作小用。”赵匡胤笑了笑,也未明言拒绝,道:“待日新(字)再嫻熟些,朕倒不妨执教。”
    说罢,殿头高品李神祐持弓矢登前,双手奉上。
    宋氏则在旁亲自为赵匡胤捋起长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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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匡胤把过雕弓,张如满月,阔同昭日,还未待赵德昭看得真切,箭矢已牢牢钉固在靶中。
    但与他先前所射相比,那箭鏃显然入靶三分,力道大了不少。
    “阿爷好箭法!”
    赵德昭也学起老四模样,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抚掌喝彩。
    至於宋氏,不过是浅浅一笑,未说什么。
    可反观两位宦官,则是神色各不相同了。
    且先说李神佑,此人与赵德昭乃是同年生,凭藉父荫入宫,三两步被擢拔为殿头高品。
    昔年官家迎娶宋皇后,官家命他往华州呈送聘礼,领兵护新娘回开封。
    因此他又算是半个宋氏人,位处夫妇二人中间。
    又说乾德五年,官家北伐刘汉,李神佑携国璽隨从行在,甚是为官家信赖。
    再者,殿头高品位在內侍高品之上。
    王继恩作为后周时的宫中老人,二者资歷相差不少,后者虽也受恩匪浅,但要说分毫不艷羡,定然是违心的。
    当然,这些都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大宋的南征霸业。
    今年岁旦的大朝会上,官家就与诸位公卿商议征伐江南之事。
    这与宦官本无干係,但李神祐不同,他是有监军督战许可证的。
    这自然不是承晚唐的风气,因他是將门之后,多少有些勇略,故而官家用的顺手顺心。
    “神佑,方才日新、皇后皆为朕喝彩,你怎一人蔫然不应吶?”
    赵德昭听这一问不像斥责,更像是递话。
    不出所料,白面身长的李神佑故作斟酌,隨即作揖道。
    “臣之所以不应喝,是因为官家平日都是以百步为准,凡箭射出,发发即中。官家有手感时,百二十步穿杨亦不在话下,若八十步臣为官家喝,百步该如何?百二十步又该如何?”
    这番话,其实是出自赵普赵相公,也恰巧是方才官家所言大材小用的道理。
    缘由呢,是因为官家赏赐文武新老太过“豪迈”了,动不动就是数十万钱,乃至百万钱。
    也不知赵相公是不是吃了醋,还是诚心为国肺腑,於是进奏道:『官家小功便要大赏,那中功、大功呢?』
    等到了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的地步,为臣子的会覬覦什么?
    好难猜吶。
    为人臣,食君禄,做好职务事是应该的,不该刻意滥赏。
    官家起初应是应了,宴会时酒兴衝冠,却是忘了个乾净。
    此时,李神佑见官家对自己这番奏言默然轻笑,马上又面露起难色来,图穷匕见道:
    “官家逢射便要设宴饮酒,诸公常常劝諫,望官家戒酒安养,如此种种……臣每当想起,实是不敢喝彩恭上。”
    听此,赵匡胤笑色渐去,一时间有些悔悟,但很快又豁达释然。
    “朕久不得亲征上阵,日日居於宫廷春苑间,却是乏闷了些。”
    將宴会饮酒与射箭捆绑是一方面,主要更多是为施恩旧故弟兄们,以及现今在役的禁军诸將,这对笼络人心无疑是有裨益的。
    如今的大宋,连北宋都称不得,武是抑了,但抑的是一部分,天下未平,一味打压怎行呢?
    宋氏轻蹙眉,说道:“夫君安康,则天下太平,妾身便是规劝不住,夫君时时夜间足痛……太医又常言……”
    言罢,宋氏语气微微哽咽。
    毕竟是老夫少妻,赵匡胤待宋氏极好,赶忙好生劝慰。
    虽说是暂且平息住了,但戒酒一事,赵匡胤却是只字不提。
    李神佑、宋氏知晓分寸,没有再出言催逼。
    宋氏性子柔,心可不柔,暗搓搓催使李神佑劝諫,到底是想爭一爭的。
    而更为亲近的王继恩,也不知是怎的,却是不合时宜的懦弱,没敢跟话。
    官家越长久,留给赵德芳的发育时间也就越充裕。
    饶是如此明显,赵匡胤却好似全然未察觉到几人各自的小心思。
    此时此刻的他,正放眼望著草场鶯飞,颇为慨然。
    “朕以弓槊取天下,命乃在天,与饮酒有何干係?”
    这番话,乃是出自汉高祖刘邦,但旁人听来,却难免浮想联翩。
    是,陈桥兵变当天是有异象,且还是苗训与楚昭辅二人一併观天,窥见日下又有一日,发生日食。
    再说张永德被罢都点检后,诸军士北上抵御契丹时准备了黄袍。
    郭威的黄旗姑且还能解释解释,可一个禁军主官,领兵出征,黄袍是从何而来?
    当然,陈桥兵变堪称政变典范,远盖过玄武门乃至神龙。
    除去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因激烈反抗,一家横死之外,开封內外便再无动盪。
    可以说是古今中外非常成功的典例了,道一句天花板也不为过。
    最主要的还是彼时郭宗训年方七岁,太后符氏也是小年轻,赵匡胤不进,也会有旁人进。
    如此来看,让赵大做天子,確实是最妥善的结果。
    总之,赵匡胤这番话谁人也驳不得,说人为,说天命,皆有。
    现如今,赵德昭对於老父亲的身子,怕是比公卿重臣们还要急切,这是大宋天下的命脉,又何尝不是他的?
    且不说能否爭夺大位,老父亲在位一时,他又何必天天忧惧有『贼人』妨害?
    “儿还依稀记得建隆年间的旧事,阿爷曾经亲自下詔说过,沉迷嗜酒,非君臣之仪表,阿爷宴会时喝醉了,回到宫中,又常常后悔,依母后与李殿头所言,儿也以为,阿爷早便该戒酒了。”
    赵匡胤本在感慨良多,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诧异。
    建隆是大宋第一个年號,迄今足足十二年之久,彼时的赵德昭方十岁,还不曾出阁,竟是记得清楚。
    至於赵德昭为何知道,不单是凭藉前身的记忆,他作为正考级干部,多多少少也有涉猎《宋史》这部政治教科书。
    再者,宋太祖的嗜酒是出了名的。
    斧光烛影有很多版本,可无论怎说,终究还是赵匡胤身体不行了,这才是导火索。
    有句好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太祖皇帝就是因此倒在了北伐太原的前夕,错失了收復燕云十六州的夙愿……
    五十岁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但对当下分裂的乱世来说,无疑是过早了。
    惜哉!
    但使太祖犹在,安能教辽虏破我大宋天军?
    “也难为日新记到现在。”赵匡胤一手负背,一手指去,向左右笑道:“但今日朕还未饮一口酒,也未设宴,这罪名还构陷不到朕头上来。”
    “宋高祖若不戒除樗蒲(赌博),参军从戎,焉能开创宋朝?而阿爷明明已建立了大宋,却不知怜惜……”
    话到此处,赵德昭又似小妇人家般幽幽然道。
    “娘亲若还在,知道阿爷这般作贱身子,岂不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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