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功殿仍是那座掌功殿。
可在那殿中深处,却有一道又一道丝线延展而出,探向自己,探向长白群山之外,探向更远处的四方天地。
而其中一道,尤为醒目。
它几乎已不能称作“丝”或“线”,倒像一根自掌功殿中拔地而起的巨索,笔直衝向高处,没入天光深处,不知所终。
那一瞬间,李望乡只觉头皮微微发麻。
这绝不是一座宗门殿宇该有的模样。
他心头震动之下,几乎本能地想再看清一些。
可这念头才刚一动,识海深处便骤然一寒。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了。
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悸意自神魂深处炸开,冰冷、尖锐,带著近乎本能的抗拒,直直压住了他所有试探之意。
“不要起念。”
那並非声音。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他怔了半息,隨即便反应过来。
是宝镜。
自北宸归来,宝镜消失不见以后,这是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他递来“回应”。
可李望乡却没有半分喜色。
那一缕悸意太冷,冷得近乎惊惧。像是他方才再多看一眼,再往深处起半分探究之心,便会惊动某种他根本承受不起的东西。
他缓缓闭眼,按下了心中的探究之念。
再抬眼时,那座空旷殿宇仍静静立在原地,像是什么都不曾变过。
可给李望乡的感觉,却已经变了,变成了一口幽深古井。
井口无声张著,寒意森森,看不见底。
李望乡在殿前站了片刻,终究还是理智压下了恐惧,抬脚迈了进去。
四下无人。
唯有大殿中央,一道身影正缓慢而机械地挥动扫帚,清理著那些本就不存在的尘埃。
那是青枢。
相传,自天玄宗立宗以来,他便像这殿中一根从未挪动过的樑柱,寂然无声,无人知其来歷,也无人知其去处。
李望乡缓步上前,衣角拂过冰冷玉砖,发出极轻的一点摩擦声。
青枢停下扫帚,如常行了一礼,面上依旧木然无波。
李望乡沉声开口:
““还幽”大人可在?”
青枢道:
““还幽”大人无处不在。”
李望乡喉间微涩,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抬手一礼,声音平稳而恭谨:
“弟子李望乡,有事求见“还幽”大人。”
空殿之中,回音轻轻盪开。
李望乡立在原地,静静等著。
可那一点回音散尽之后,殿中仍无半分回应。
只有风声穿过樑柱,自殿宇深处缓缓捲来,吹得人骨缝都隱隱发冷。
李望乡眼睫微垂。
既已走到这里,有些话便不能不说。
“弟子自北宸归来,身受重创,道途近绝,今有要事,请示“还幽”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
青枢早已重新挥动扫帚,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不曾听见。
那种被彻底晾在原地的空落与憋闷,终於一点点自胸口翻涌上来。
李望乡缓缓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终究还是將话挑明:
“弟子道基崩裂,自知仙路已断,不敢再空占真传之位。”
“今日前来,是请“还幽”大人允弟子离宗外放,护佑亲族。”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却仍是一片死寂。
那一瞬间,连李望乡自己都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他方才说出口的,並不是关乎一位真传去留、关乎自己性命前路的大事,而只是一缕转瞬即散的风。
青枢的扫帚仍在一下下落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望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浮起的躁意已被重新压了下去。
他转而望向青枢,沉声道:
““还幽”大人……可知我如今的情形?”
青枢动作不停。
“大人无所不知。”
李望乡眸光微沉,又问:
“既如此,我道基崩裂、真传去留之事,大人可法旨?”
这一次,青枢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
可也仅仅只是一顿。
下一瞬,他便又恢復了原先那副木然模样,平平开口:
“不知。”
又是不知。
李望乡拳头微微收紧,面上却仍维持著平静。
方才殿前所见,仍压在心头。
掌功殿深处,那一道道探向宗外的无形牵连,让他不得不生出些联想。
北宸既已生变,掌功殿若有动作,多半也绕不开诸位真传。
一个念头,隨之自心底浮起。
他静了片刻,像是隨口一转般,继续问道:
“那北宸事变之后,大人对其余真传,可曾另有安排?”
这一次,青枢手中的扫帚,忽然停了。
空旷大殿里,风声似乎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北宸事变,震惊寰宇。大人命诸真传外出,寻觅倖存者。”
李望乡瞳孔骤然一缩。
倖存者。
不止他一个。
北宸那场死劫里,果然还有別人活了下来。
那他便不是唯一的异数。
可若还有其他倖存者——他们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难不成他们也有面宝镜?
念头翻涌到这里,李望乡却硬生生止住了追问衝动。
不能再问了。
再问,便过了。
他缓缓垂首,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了。”
话虽如此,人却並未立刻退下。
李望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將那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若弟子执意离宗……”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才继续道:
““还幽”大人,可会允我?”
这一次,青枢抬起头,看了李望乡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平,无怒无喜,无波无澜。可落在身上的一瞬,却让李望乡生出一种近乎赤裸的错觉,仿佛自己方才那点不敢明说的念头、那点想借离宗脱身的心思,在这一眼下,被看了个通透。
“你若想走,自去便是。”
““还幽”大人,从不看人立於何处。”
话音落下,青枢已重新低下头,继续清扫那本就不存在的尘埃,仿佛方才那一眼,那一句,都不过只是隨手拂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望乡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听懂了。
原来离宗也好,留宗也罢,於“还幽”大人而言,根本无甚分別。
大人不在乎。
这一句比应允更轻,也比拒绝更重。
李望乡只觉胸中微微发空,那点一路强撑著提起来的心气,忽然就散了几分。
半晌,他才垂下眼,再度躬身一礼。
“弟子……告退。”
说罢,他转身退出大殿。
李望乡都有些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片死寂里走出来的。
天光仍在。
可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站在殿外玉阶上,任山风吹了片刻,才一点点將胸中那股空茫压下。
还幽大人的默不作声,像一把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剑。
李望乡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想著自己主动走这一趟,至少能试出那位大人的几分態度。
可如今看来,態度其实早已明摆在那里。
掌功殿不会替他找活路。
它只会看著他,看他自己怎么选,看他自己会把自己送去哪里。
既如此,他便不能再把希望放在掌功殿身上。
可若不靠掌功殿,又还能靠谁?
李望乡站在风里,心念飞快转动。
师门不行。
师父闭关不出,便是出关,也难在明面上替他扛住掌功殿。
执法殿倒未必扛不住掌功殿。
可执法只断案定罪,从来不给人去路。
那庶务殿呢?
这个念头一起,李望乡眼神微微一凝。
庶务殿管的是资粮核发、琐碎杂务……可除此之外,宗门万千弟子离宗外放、建立附属仙门,亦是庶务殿的职权。
论理,真传弟子身份超然,平素不受庶务殿节制。
可若他自贬身段,主动把头伸进这道枷锁里呢?
只要他递交『离宗立门』的呈报,只要这桩开疆拓土的『庶务』立了项,他的去向便归了庶务殿统辖。
到了那时,掌功殿即便想拿捏他,也得先问问庶务殿愿不愿意把到手的『政绩』吐出来!”
念头转到这里,李望乡胸中那股被逼到绝路的滯涩,竟一点点鬆开了一线。
原来不是没有路。
只是这条路,得他自己去抢。
而那条路的尽头,也终於一点点清晰起来——
离宗外放,建立仙门,护佑亲族。
第四章 沉默中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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