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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前路在泽

    “师兄何意?”
    申白没有立刻答,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
    “云梦大泽,要开了。”
    云梦大泽。
    这四个字入耳的瞬间,李望乡心中猛地一震。
    怎么会是云梦大泽?
    那地方分明是覆海大圣与坤元真君同归於尽之后遗下的绝地。按宗门旧时推演,至少还要封存两百年,绝不该在此时开启。
    更何况,那片地域本是为东海开闢战爭预留的前哨。
    如今北原战事未定,怎会突然另开新局?
    北原……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北宸仙城被毁,北原前线修士的补给、轮转、修整,便等於被人从中一刀斩断。若连北宸都保不住,那北原战局……
    李望乡呼吸微微一滯,终於明白自己先前忽略了什么。
    醒来后的这些时日,他太过专注於自身处境,竟忽略了这层最要紧的大势。
    北原若败,人族便必须另开新局。
    而云梦大泽,便是这新局的起点。
    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北原的开闢战爭,败了?”
    申白语气平静,话却冷得刺骨。
    “不是败了,是溃败。人族修士已尽数撤出北原。”
    李望乡不免震惊。
    开闢战爭持续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默认,人族只会不断向前,从不会真正后退。
    九千多年里,一座座仙城拔地而起,一片片荒域被纳入人族疆土。谁会想到,今日竟会在北原听见“尽数撤出”四个字?
    若放在北宸事变之前,谁敢信?
    可再往深里想,这真的只是妖族的一次反扑么?
    消失的宝镜,离乱的梦境,响彻紫微星的太阴法旨……一桩桩,一件件,在这一刻忽然都生出了更深的阴影。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云梦大泽尚未到开启之期,灵氛未稳。此时放出灵地给宗內弟子,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么?”
    申白看著他,淡淡道:
    “不开,又能如何?从北原撤出来的修士,总要安置。疆內可没有多余的资粮白养著他们。”
    “东海的开闢战爭才是重头,天玄宗为此布局百年。云梦作为前哨,其中的灵地,不可能让给那些从北原撤下来的人。就算再难,也得让宗內的人钉进去。”
    李望乡眉头紧锁。
    他自己未必惧这等险地,可亲族终究只是凡人,绝不可能在云梦大泽这种地方立足。
    “云梦大泽如此凶险,修士都未必能活下来,更遑论凡人。”他顿了顿,“给我一处离中州近些的灵地便是。”
    申白看著他,方才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
    “师弟还是不了解开闢战爭。”
    “灵地从来不是常有的。唯有新局初起,宗门才会一次性放出大批可爭之地。”
    “若非北宸事变令北原局势骤然崩塌,师弟就是想离宗立门,也未必寻得到这条途径。”
    李望乡沉了脸。
    话说到这里,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申白先前那一笑,根本不是『佩服』,而是在看——看他这位真传师弟,究竟能不能吃下自己说出口的话。
    应下,便说明他离宗之念,远比“护佑亲族”更重。
    不应,这条路多半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北宸、宝镜、道基……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耗得起的。
    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在乎申白会不会看出什么了。
    “师兄何必试我?亲族我一定要护,宗门我也一定要离。”
    “可有云梦大泽的灵地舆图。”
    申申白眉梢微动。
    “自然是有。”
    “可否一观?”
    “自无不可。”
    申白拂袖一展,一卷长图便自案上缓缓铺开。
    图卷展开,纸上灵光微漾,水脉奔流,雾瘴翻卷,林木起伏,三万里云梦大泽仿佛被生生摄入方寸之间。
    放眼望去,泽国浩渺,重水迴环。
    三道主水脉自北、中、南三方奔涌而来,又受海眼牵引,与昔年真君、大圣余威相衝,彼此激盪迴旋,最终在大泽之中圈出四道层层递进的回天重环,呈现半抱之势『?』,向海而去。
    李望乡眼睛一亮,像是终於看到了曙光。“这份舆图如此精妙,详尽,何人有这样的能力,能深入那灵氛紊乱的地界绘出此图”
    申白神色一肃。
    “真人以天视地听之法所绘。”
    “你今日看到的,还是原本。”
    李望乡心下一喜,吸引老祖注目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既然是真人亲手所绘之物,必留有痕跡,而他的那双眼,正可寻到源头。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双目之中那种若隱若现的异感,再一次浮了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顺势望去。
    这一回,图上那些被標註出来的灵地,竟在他眼中一一亮起。
    像是夜色里散开的星点。大多明暗相近,只一两处格外显眼。
    可唯有一处,不只是亮。而是刺眼。
    那地方位在第二重环內侧,名为——腐水渊。
    李望乡注视著那个名字,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恍惚之间,他竟生出一种极淡的错觉:像是曾有一道目光,在这名字上徘徊良久,久久不去。
    他压下心底翻起的波澜,抬手一点。
    “师兄,我想好了。我欲取此地,离宗立门。”
    申白顺著他指尖望去,先是微怔,隨即眉头轻轻皱起。
    “这一处?腐水渊?”
    几乎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同时,案上图卷忽然极轻地一颤。
    那颤意太轻,轻得像是风拂纸角。
    申白毫无所觉,李望乡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似有一道极淡的惊疑,隔著重重虚空,落在了偏殿之中。
    “咦?”
    只一声。
    却让李望乡寒毛乍起,呆若木鸡。
    这声音,他认得。
    【逝水】真人。
    竟然是【逝水】真人。
    【曦阳】真君之女,【逝水】真人。
    ------------
    回到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外残阳斜照,透过窗欞,在地上拉出一片昏金色的影。
    李望乡靠在临窗的躺椅上,许久都没有动。他脑海中来来回迴转著的,是那一声惊疑。
    这声音的主人,他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五十年前。
    那时他尚在中州故乡,不过一介凡童。真人自天而降,给兄长指出了天玄宗的方向,让兄长领著他去求仙。
    自那一日后,他的人生便彻底改了模样。
    第二次,是三十年前。
    真人法旨忽临天柱峰,召他们师徒四人拜受。
    当时还没有小师妹,有的,是那位大师姐。
    真人只落下一道命令。
    命大师姐杀尽棲霞镇上下所有人,而后自裁。
    而棲霞镇,可是大师姐的故乡啊。
    李望乡每每想到此处,胸中便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若是【逝水】真人也曾这样命他,要他杀死兄长,杀死所有亲族……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日,师父脸上的神情是如何一点点碎下去的。
    也记得从那以后,师兄如何一日比一日沉默。
    天柱峰一脉,也正是在那之后,彻底变了样。
    所以,他对【逝水】真人,始终是又敬又惧。
    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他退缩。既然已经引起了【逝水】真人的注意,那腐水渊,便必须拿下来。
    李望乡缓缓坐起身,自袖中取出申白临別时给他的那份舆图拓本,再次铺开。
    少了原图那股宛若天地临身的威压,纸上的山川水泽便显得清楚得多。
    云梦大泽面朝东海,四重回天环层层递进。
    其中第一重环,灵氛相对来说叫较稳,地脉整齐,灵地分布也最密,这一部分,还算是能够立足的地方。
    可『腐水渊』是在第二重环內侧。
    这一带水气阴腐,灵氛紊乱,附近几条支脉也彼此驳杂衝撞。单从图上看,莫说立仙门,便是寻常修士久驻,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更何况,腐水渊附近的大大小小灵地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十处出头。
    其中二阶以上的,统共只有七处。
    而且,全是二阶下品。
    就这七处,还分给了七个不同的宗门,属於天玄宗的,只有云隱湖。
    【逝水】真人怎么就注目到了这种地方。
    李望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將舆图慢慢捲起。
    无论答案是什么,有一件事却已很明白——
    若想拿下腐水渊,他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管修行破境。
    开闢、经营、竞购……
    这些他从前不屑多看的“庶务”,如今都成了眼前绕不过去的坎。
    看不懂,就只能补。
    李望乡伸进袖口,取出那枚属於师兄的牵机玉,灵力轻轻一引。
    幽白玉光,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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