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著一个叼著菸袋锅子的老兵、一个左臂缠满绷带的百户,还有几个身上带伤的士卒。这些人的盔甲都破得不像样子,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著。
沈渡单膝跪地。“燕山左卫破城营总旗李景忠,参见朱將军。”
帐內安静了一瞬。朱能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沈渡面前,低头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四十个人。”
朱能的声音不高,但帐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带了四十个人出鲍家营南门,连破陈家营、中营两座营寨,炸了两扇铁门,把陈亨的骑兵从中营南门放了出去。然后你带著剩下的三四十个人站到德州城下,把李景隆的帅旗逼降了。”
沈渡没有接话。朱能往前走了半步,忽然伸出手,在沈渡的右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掌力道不小,沈渡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你这么打仗的。”朱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但老子认。德州这一仗,首功是你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面铜牌,不是寻常的百户铜牌,而是千户的银牌。银牌背面刻著一个“朱”字,正面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他把银牌塞进沈渡手里。
“从今天起,你升百户。丙队升为破城营先锋百户所,顾章为副百户。
人你自己挑,缺什么装备輜重直接报中军,老子给你批。”
沈渡拱了拱手。“多谢朱將军。但属下还有一事相请。”
“说。”
沈渡抬起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山东防务总图上。
他的目光从德州城往南移,停在济南的位置上。
“我们虽然拿下了德州,但济南还在南军手里。
盛庸和铁鉉不是李景隆,他们不会跑。济南会是一场硬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属下听说朵顏三卫已经到了。朵顏三卫是草原上的精骑,善於在开阔地突袭包抄。
但济南城外能供骑兵施展的开阔地不多。城东有山地,城西有濼水。
要想在济南外围取得主动,我军需要一种新的步骑混编战法。属下想去拜访朵顏三卫的统领,请教骑射之术,取长补短。”
帐內又安静了一瞬。朱能转过头看向火真。
火真把匕首从马骨头上拔出来,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朵顏三卫的马,不借外人。”
沈渡转向火真,拱了拱手。
“火真统领,在下不是借马,是学马。
朵顏三卫从草原来,骑射之术天下无双。
但济南不是草原,济南的巷子和寨墙多,骑射发挥不出全部威力。
如果能让步卒和骑射配合起来——步兵撕开口子,骑兵从口子杀进去,朵顏三卫的伤亡能减一半,战功能翻一倍。”
火真眯起了眼睛。他盯著沈渡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露出两排被马奶酒泡黄的牙齿。“你倒是第一个说朵顏三卫的骑兵不是去送死的。行,明天来营地找我。带上你的酒。”
济南。山东布政使司衙门。
铁鉉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后,面前的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军报。
德州失陷的消息是今天凌晨到的,从那时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处理了六个时辰的公务,眼睛熬得通红,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是洪武年间进士出身,在都察院当了十几年言官,去年才被外放到山东做参政。
御任的建文皇帝给他的詔书就八个字——“督运粮草,协守济南”。他硬生生把“督运粮草”这四个字干成了“主持济南防务”。
“宋参军到了吗?”铁鉉头也不抬地问。
“已经到了。”幕僚答,“在外面候著。”
“让他进来。”
青衫走进大堂的时候,身上的文官袍服已经换了一件乾净的。
他在德州城破之后,没有隨残军往南溃退,而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济南。
走之前他把十二连城的军报做了最后的整理,把所有有用的信息全部从残局里抽了出来。此刻这些卷宗捧在他手中,由他亲自呈予铁鉉。
铁鉉接过卷宗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十二连城是口袋阵,口袋阵没兜住燕军前锋,反而被人家从里面捅穿了,燕军的带队者,是个总旗?”
“是。”青衫的声音很平稳,
“燕山左卫破城营总旗李景忠。此人先后炸开鲍家营西门、中营南门,以少量兵力往南穿插,一路放烟设疑,最后亲自带队衝到德州城下。李景隆大將军在城楼上看到燕军旗號,以为十二连城已被全面突破,於是弃城南逃。德州城防就此瓦解。”
铁鉉把卷宗放在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武將,但他懂得看人。
这份卷宗里关於李景忠的每一句描述,合起来只有一个意思,对方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在打仗。
“此人大患。”
铁鉉翻开另一本册子,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这份军报里关於李景忠的部分,本官一字不改呈交盛庸將军。济南会战的布防,必须將此人考虑在內。若能策反便策反,若不能,便是战场上第一击杀目標。”
青衫拱了拱手:“在下愿协助盛庸將军筹备城防。
在下在德州和朱能交过手,对他的打法有一些了解。”铁鉉点头示意他退下。
青衫转身走出大堂时,外面夜色已深。
济南城中的街巷却並不安静,到处都是火把。民夫们推著粮车往城墙上送,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打铁锤的叮噹声一条街连著一条街。
青衫沿著火把照亮的石板路往驛馆走,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李景忠。
这个人一路打到德州城下,他隱隱觉得,破德州城並非此人的终点,此人正在为下一场大战积蓄某种眾人尚无法识別的力量。
燕军大营。百户营帐。
沈渡升了百户的消息传回丙队的时候,赵老六正在河边洗他的菸袋锅子。
烟油积了太厚,他用草茎捅了半天捅不乾净,索性把菸袋锅子往水里一涮,湿淋淋地塞回嘴里叼著。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发现他们住的地方已经换了,不再是之前破城营角落里那几间漏风的营帐,而是百户所独有的一片独立小院,院门口还插著两面旗。
一面是燕军的黑旗,一面是朱能给的银牌令旗。顾章坐在院门口擦刀,左臂的绷带总算换了一条乾净的。
第31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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