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江河的第三纵队在这场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就成为了能够左右战场走势的关键因素。
    像是一桿天平上最后一颗砝码，放在哪一边，哪一边就会沉下去。
    三日之后，日军第七师团的主力陆续进入刘家岭、万家岭一线。
    那些穿著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过山岭，漫过田野，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此时，国军和日军第106师团的鏖战正酣。
    日军的火炮一刻不停地咆哮著，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国军阵地上。
    飞机从头顶掠过，投下的炸弹掀起冲天的烟柱，遮住了半边天空。
    第一兵团手头仅有的兵力，几乎都被堆在了万家岭一线。
    那些士兵们从这条战壕跑到那条战壕，从这个阵地衝到那个阵地，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可即便如此，人员伤亡仍旧惨重。
    有的连队上去的时候一百多人，撤下来的时候连三十个都凑不齐。
    如今第七师团进入了战场，原本就勉强支撑的阵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
    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多加一丁点力气就会崩断。
    薛岳站在指挥部里，听著远处传来的炮声，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板。
    “再电李江河，询问他的部队什么时候才能抵达。”
    薛岳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他站在地图前，窗外远处炮声沉闷地滚过天际，震得窗欞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军正面压力太大，若是第三纵队再不进入预定位置，前线很可能出现漏洞。”
    这几天他连发了多封电报给李江河，每次追问，得到的回覆都一样——“正在路上”。
    薛岳心里有火，却无处发泄。
    事实上，李江河的第三纵队这几日確实在行军。
    但为了隱蔽，他们只在夜里赶路，每一次行进的距离都刻意控制得很短。
    赣北的山路崎嶇难行，大部队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能明说的理由——若是太早进入战场，第二个日军师团怎么敢放心大胆地钻进万家岭的包围圈？
    可在薛岳看来，这分明是避战貽误战机。
    从浮屠镇到万家岭，五天时间绰绰有余，两条腿爬也能爬过来了。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布，外头天色灰濛濛的，远处山脊线上隱约可见几柱黑烟升腾，那是白天日军飞机轰炸后留下的伤疤。
    “伯陵，不必著急嘛。”
    陈诚坐在竹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凉透的茶，语气还算沉稳。
    “我看李江河的部队在山岭间机动困难，速度才慢了些。”
    对於李江河，陈诚的观感经歷了一个不小的转变。
    一开始他觉得此人有名无实，可后来第三纵队在大別山北麓打出那一系列战果，又带头吃掉日军两个整编师团——甲等师团，精锐中的精锐——陈诚不得不刮目相看。
    说到底，军人要靠战场上的战绩说话。
    你李江河能干掉这么多鬼子，我就服你。
    陈诚心里泛起一丝遗憾——这么优秀的人才，凭什么偏偏是桂系的？而不是他苦心经营的土木系？
    薛岳转过身，独家！乌云的暮年专访及《让你守四行仓库，你带出个德械师》创作幕后，仅限。脸上的无奈像一层甩不掉的阴影。
    “总座，我也不想催。可原本只是一个106师团，我军对付起来还游刃有余。眼下又来了第七师团，正面压力可想而知。”
    他顿了顿，“而且这两日日军飞机轰炸愈加频繁，前线每一天都在承受巨大伤亡。”
    陈诚没有说话，他踱到地图前，指腹摁在万家岭一带，眉头拧成疙瘩。
    他在想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陈诚缓缓开口。
    “什么可能？”薛岳抬起头。
    陈诚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从万家岭划到马回岭，然后轻轻点了两下。
    “如果李江河是故意的呢？他故意放日军第七师团进来，然后和106师团一起吃掉。”
    薛岳愣住了。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连远处炮声都显得遥远了。
    “那您的意思是……李江河打算一口气吃掉两个师团？”
    如果这是別人的想法，他薛伯陵定然嗤之以鼻。
    可这是李江河的想法，那他就得仔细掂量。毕竟李江河刚在淮南吃掉了鬼子的两个甲等师团。
    薛岳在心底默默比较，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並非没有道理。
    或许在李江河看来，第九战区这么大动干戈，最后只吃掉一个小小的106师团，实在不过癮。
    就像费好大劲摆了一桌宴席，结果只上了一碟花生米。要干就干两个师团。
    薛岳被这个念头嚇了一跳，同时又隱隱感到一丝兴奋。他看向陈诚，声音压低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陈诚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他摸出一支烟划火柴点上，火柴头“嗤”地燃起一小团橘光，照亮半张脸隨即暗去。
    深吸一口，烟雾在指挥部里慢慢散开。
    “如果是你，你会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薛岳愣了下，如实回答：
    “坦白说，我大概率会觉得他疯了。”
    说完自己也笑了。一口气吃掉两个日军师团，在任何教科书上都找不到先例。
    换作別人提这个方案，他肯定拍桌子骂娘。
    “可眼下事已至此，不这么做也不行了。”
    薛岳语气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味道。
    “这就对了。”陈诚掐灭菸头，“我看未来两天內，李江河的第三纵队必然出现在这两个师团的后方。”
    薛岳背著双手，望向墙上那张被红蓝铅笔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万家岭、刘家岭、五台岭、马回岭……这些陌生的地名，很快要写进战史。
    他低声说：“但愿如此吧。”
    五台岭，位於万家岭和刘家岭北部。
    这里是连接日军两个师团与后方的主要通道。
    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山谷中间，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
    如果日军想撤回马回岭镇，五台岭、岷山一线是必经之路。
    没有月光的夜晚，11军的士兵悄然进入五台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