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御宅屋
首页世纪末异闻录 第十二章 交易

第十二章 交易

    灰衣人这次没有站在路对面。他坐在院子里。枣树底下,铁牛平时磨刀的那块石头上,两腿分开,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来串门的邻居。老胡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攥著搪瓷缸子,指关节发白。铁牛站在正房门槛后面,斧头在腰后,没拔。蓝素素坐在东厢房的窗台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本子上,一个字没写。白夜从屋里出来,在枣树的另一侧站定。两个人隔著一棵树,还有树底下坐著的灰衣人。
    灰衣人先开口了。“你们搬来这里,十一天了。”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过才放出来,“榆树沟一百多户人家,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过你们是谁、从哪儿来、来干什么。你们不觉得奇怪?”
    白夜没答。他確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搬进来十一天,送煤气的来过,修电錶的来过,隔壁老太太隔著墙头递过两回葱。没有人问过他们是谁。
    “我让他们不问的。”灰衣人说,“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是提前打过了招呼。这家院子,三年前我就租下来了。房东以为我是你们的人。邻居以为我是房东的亲戚。”他抬起右手,慢慢握拳,又鬆开,“这种小地方,只要有人先把位置占住,后来的人就不会被盘问。”
    白夜看著他的手。动作很自然,握拳,鬆开,像一个习惯活动手指的人。但他注意到,灰衣人握拳的顺序跟常人不一样。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往回收,最后才是食指。鬆开的时候从拇指开始,一根一根往外放。白夜自己的习惯是从食指开始收,从小指开始放。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也可能根本没有习惯,只是刚才那几秒才临时决定的。
    “你租了三年。”铁牛开口,“你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不知道。”灰衣人说,“但我知道,如果有人从第17號研究所带出东西,迟早要找一个地方停下来。榆树沟是我准备的三个地方之一。你们选了这里。”
    “另外两个呢?”
    “一个在中江,一个在镜州。没人去。”灰衣人把手放回膝盖上,“你们来了,另外两个就用不上了。”
    蓝素素从窗台上跳下来,手里拿著笔记本。“你到底是什么人?”
    灰衣人看著她,沉默了几秒。“我以前在极光计划的情报分析科。不是核心研究人员,接触不到谐振器,也进不了实验室。我的工作是分析受试者的行为数据,写报告,归档。”他停了一下,“第17號研究所封存前一个月,我还在写报告。报告上说,所有受试者状態稳定,裂隙期在可控范围內,建议继续观察。”
    “报告是假的。”蓝素素说。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灰衣人说,“我写的时候就知道。但上面要一份『可控』的报告,我就写一份『可控』的报告。写完之后我请了病假,离开了研究所所在的城市。一个月后,研究所被封了。”
    “你跑得挺快。”老胡蹲在厨房门口,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
    “不是我跑得快。”灰衣人说,“是我知道,裂隙期的数据从来不可控。从第一个受试者开始,数据就在撒谎。不是人在撒谎,是那个东西在撒谎。它用受试者的手填写问卷,用受试者的嘴回答提问。它一直在说『我很好』『我感觉正常』『没什么异常』。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话写成报告,交上去,证明项目可以继续。”
    白夜看著灰衣人的眼睛。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档案。
    “你现在在做什么?”白夜问。
    “找人。”灰衣人说,“极光计划解散之后,一部分资料被销毁,一部分被带走。带走资料的人里,有几个我知道名字。其中一个是谢尔盖的助手,叫瓦连京。项目中止前一周,他从研究所带走了谢尔盖最后一批笔记,还有一套谐振器的核心图纸。他跑了,带到了这边。”
    “那个箱子。”铁牛说。
    “对。瓦连京把东西藏在那个箱子里,从北边带到边境,又从边境带到內地。箱子换了不知道几手,最后到了你们手里。”灰衣人看著白夜,“我追了它三年。慢了你们一步。”
    老胡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你追那个箱子,图什么?”
    灰衣人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摊开,掌心朝上。“极光计划封存之后,所有参与过的人都背了一个东西。不是档案里的处分,是在这里。”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个东西认识我们。每一个接触过谐振器的人,每一个看过受试者数据的人,每一个知道它存在的人。它都记住了。”
    “它在找你们?”蓝素素问。
    “不是找。是等。”灰衣人说,“它不著急。它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在跑,它在等。等到我们跑不动了,坐下来,它就来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枣树的影子已经缩到树干底下,太阳爬到正头顶。白夜看著灰衣人摊开的掌心,上面有几道很浅的纹路,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你现在跑不动了?”
    灰衣人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三年。我追瓦连京追了三年。头两年还能睡整觉,第三年开始,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確认自己的手。左手,右手,五根手指,能动,听使唤。確认完了才敢起床。”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上个月开始,確认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要反覆好几遍,因为不確定刚才那遍是不是自己做的。”
    蓝素素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谢尔盖记录过这个阶段。他管它叫『確认仪式』。裂隙期的受试者都会发展出自己的確认仪式。有人数自己的手指,有人照镜子,有人反覆念一个名字。”
    “有用吗?”灰衣人问。
    “短期有用。”蓝素素说,“长期——谢尔盖自己也没撑过去。”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至少能撑到把该做的事做完。”
    “你要做什么?”白夜问。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枣树底下的石头上。“瓦连京带走的谐振器图纸,只是其中一套。极光计划一共有三套图纸,分別保存在三个地方。第17號研究所那一套,封存的时候被混凝土浇在里面了。瓦连京这一套,现在在你们手里。还有第三套。”他拍了拍信封,“我知道在哪里。我一个人拿不到。你们需要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需要有人帮我进去。我们互相需要。”
    蓝素素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地图,手绘的,標著经纬度和地形记號。几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窗户全被封死,门前长满了荒草。还有一页纸,密密麻麻写著俄文。
    “这是什么地方?”
    “极光计划的备份档案库。不在西伯利亚,在这边。项目初期,他们担心北边的基地不安全,在內地建了一个备用库。规模比第17號研究所小,但里面的资料是完整的。”灰衣人指著那张纸,“包括谢尔盖最后一年的笔记全文。你们手里的那份是残本,被水浸过,很多页译不出来。备份库里的是完整的。”
    蓝素素把照片放回信封里。“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们?”
    “因为你们去过第17號研究所了。从里面出来的人,不用我再解释那个东西是什么。”灰衣人看著白夜,“而且你已经开始裂隙了。你自己知道。你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白夜没答。他今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右手。不是看指甲缝,不是看掌心的痂。是看它在不在。
    “你要我帮你进那个备份库。”白夜说,“进去之后呢?拿到谢尔盖的完整笔记,然后呢?”
    灰衣人把地图折好,塞回信封里。“谢尔盖最后一年,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怎么把那个东西赶出去。”
    “他找到了?”
    “不知道。但他的完整笔记里,应该有答案。不管是我,还是你。”灰衣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们考虑。我明天再来。”
    他往院门走去。皮鞋踩在夯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瓦连京不是把箱子弄丟的。他是主动把它送出去的。”
    铁牛的手按在斧头柄上。“送给谁?”
    “不送给谁。送给『外面』。”灰衣人说,“他知道那个东西在找他。箱子在他手里多待一天,它就离他更近一步。他把箱子送出去,送到他也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的地方。让它去找別人。让它有新的目標。他就能多喘几口气。”院门口空了一瞬,然后灰衣人拐过门框,不见了。土路上皮鞋声一步一步远了。
    白夜站在原地。太阳把枣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他脚边。他想起潘家园那个下午,老胡让他撬那只皮箱。锁扣锈死了,他拿螺丝刀卡进去,使劲一撬,咔嗒一声开了。他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铜扣。然后暴风雪。铁丝网。白大褂。那张扭曲的脸。
    不是他找到了箱子。是箱子找到了他。
    蓝素素把信封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摊在窗台上。灰色混凝土建筑,方方正正,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窗户全封死了,门前荒草半人高。其中一张照片的边角,拍到了门牌。蓝底白字,漆掉了一半,只剩最后一个数字“7”还看得清。
    “第7號。”她说,“极光计划的编號。第17號研究所,第7號备份库。”
    白夜走过去,看著那张照片。门牌上的“7”字,蓝漆底子,白漆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印刷体,横平竖直。他见过这个字体。在谢尔盖的笔记本封面上,那个用原子笔写的编號,笔跡不一样,但字体的骨架是一样的。谢尔盖在写那个编號的时候,不是在写数字,是在模仿这个门牌。他已经去过那里了。
    “他在裂隙期后期去的。”蓝素素说,“笔记里有一段,他描述自己『去了一个地方,灰色的房子,窗户封死,门前长满草。门牌上写著7。』他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去的。但梦里的门牌,字体不会那么具体。”
    “不是梦。”铁牛说,“是他的身体被那个东西带去了。”
    白夜把照片放回窗台上。门牌上的“7”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安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没问出口。如果谢尔盖在裂隙期后期去了那个备份库,他进去没有?如果进去了,他在里面做了什么?如果没进去,是什么把他拦住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那面小圆镜还在。铁皮背面,鸟的轮廓硌著指尖。他把镜子掏出来,翻到正面。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左眼右眼错开一条缝。他看著镜子里那张脸。然后他看见了之前没注意的东西——左眼的瞳孔里,有一个极小的白点。不是镜面上的灰尘,灰尘一擦就掉,他擦过。那个白点在瞳孔里面。他凑近了看。白点的形状不是圆的,是方的。像一扇窗户。像照片里那栋灰色建筑上,被水泥封死的窗户。
    白夜把镜子扣在窗台上,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里。
    夜里,他把镜子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沉下去。然后他听见呼吸声。不是自己的。自己的呼吸在正面,那个呼吸在背面。后脑勺,枕著枕头的那一块,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很轻,很慢。像一个人背靠背跟他坐著,等他先说话。白夜没有开口。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左手上,左手的小指,弯起来,伸直,弯起来,伸直。反覆做了很多遍。然后他把注意力移到右手,右手的拇指,弯起来,伸直,弯起来,伸直。背后的呼吸声轻了一拍,像一个人在听。
    白夜把所有手指都动了一遍。从左手小指开始,到右手拇指结束,没有固定的顺序,每次都不一样。背后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往后退,一直退,退到听不见的地方。
    白夜把手放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墙上的墙皮鼓著,他没按。天花板的裂缝还在。枕头底下的镜子安安静静。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面镜子,掏出来,翻到正面。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左眼,右眼。左眼瞳孔里那个白点还在,方的,像一扇封死的窗户。他看著镜子里那张脸,然后看见自己左眼的瞳孔动了一下。不是眼球在动,是瞳孔自己在收缩,像一个活的东西在调整焦距。
    白夜把镜子扣在胸口。铁皮的凉意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闭上眼。明天灰衣人会来。明天他会给出答覆。去,还是不去。他在黑暗里,把那个答覆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听见背后的呼吸又回来了,非常近,贴著他的后颈。它在听。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上门姐夫畸骨 完结+番外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希腊带恶人魔王的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