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趴在芦苇盪里,水齐腰深,胸口插著一根箭。
疼。疼得他想把整条胳膊卸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箭杆,箭尾还在外面,露著一截羽毛。血顺著箭杆往下流,把周围的芦苇都染红了。
操。他妈了个逼的。
他在心里骂。不是骂北狄,是骂这狗屁穿越。
穿越就穿越,为什么不能穿个好点的身体?这具身体还他妈的中著箭。
远处有人在搜他。北狄话,嘰里呱啦的,语气里带著兴奋——就像打游戏捡到神器那种兴奋。
“操。“他又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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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墙塌的时候,沈白被人推著往后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
盾墙还立著。他哥在最前面,左臂断了,但盾还举著,像用骨头在举。他爹在左边,刀砍豁了口,一刀一个砍倒北狄兵。
然后就没了。
盾墙塌了一个口子。他哥的盾还举著,然后就没了。
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爹也倒了。
盾墙塌了。一排一排地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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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被人推著跑,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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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跑了二十步,三十步,然后他停下来。
不是腿停——是眼睛停。
芦苇盪边上,三个人围著一个人。那个人左臂断了,垂在水里,盾举不起来。
铁盾。他爹的旧部。打了二十年仗。
刚才沈白中箭的时候,是铁盾把他推开的。那一刀本来是砍向沈白后脖子的,铁盾用手臂挡开,臂骨断了,人也陷在水里起不来。
现在铁盾的盾举不起来了。北狄人的刀正在往下砍。
“这里有南梁耗子!“三个北狄兵扯著嗓子喊,声音很尖。
如果让他们喊出来,芦苇盪里另外七个人全部暴露。九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白骂了一句,衝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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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砍在后颈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沈白鬆开刀柄,蹲下去,在水里摸到一块石头。石头硬,凉,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石头砸在那个人的脸上。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那个人不动了。
第二刀砍过来。沈白抬手挡。
刀锋从他左臂上划过,疼得他眼前一黑。
然后——
他手上有光了。
不是他想放的。是胸口那根箭杆的位置忽然炸开一团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烧。那光自己涌出来,顺著胳膊往外冲,他根本拦不住。
淡银色的光从他拳头里射出去,穿过那个北狄兵的脖子。血喷出来,那人的眼睛还睁著,瞪得老大,像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沈白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是黑的,像被火烧过,指节在冒烟。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抬起头。铁盾在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铁盾什么都没说,但铁盾的眼神说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他妈的是什么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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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盪里还有七个人活著,加上沈白和铁盾,九个。
九个人从芦苇盪里爬出来,浑身是水,浑身是血。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芦苇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烂泥上,照在尸体上,照在沈白的胸口。
箭杆还在,但伤口已经封住了。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白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黑的,指节在冒烟。他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没有人看见。
“操。“旁边一个士兵忽然骂了一句,“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况?“
“邪门。“另一个嘟囔,“老子打了十年仗,没见过人身上能发光的。“
沈白看了他们一眼。几个人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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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
前方有人喊。
沈白抬头,看见火把。十几个火把,在晨雾里晃。有人跑过来,手里握著刀,脸上全是泥。
“是周將军的人!“
十几个人从树林边上跑过来,把他们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半边脸上。
那人看了沈白一眼,然后他看见了沈白左胸那根箭杆。箭杆还在发光。
那人的脚步停了。他盯著那根箭杆看了三息,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跟上。淮河边上船等著。“
就这一句。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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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路,走到天黑。
沈白走在队伍中间,胸口那根箭杆跟著脚步一顛一顛,每顛一下都不疼。他知道为什么不疼了,那团光把那根箭杆烧穿了,伤口反而封住了。
但他站不稳。每走几步,胸口就像被人拿棍子捅一下。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那只手还是黑的,指节还是烫的。
铁盾走在旁边,扶著沈白的胳膊。铁盾没有再看他。
沈白也没说话。他知道铁盾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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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边上,两艘船等著。
船不大,一艘坐四个人,一艘坐五个人。水是浑黄的,流得很急,哗哗响。对岸有旗。白底,黑字,写著“流白“两个字。
铁盾站在岸边,看著沈白。
“你先过。“
“你呢?“
“我断后。“
沈白看著他。铁盾的左臂还断著,血已经把布条染透了。但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
“你手臂断了。“
铁盾没回答。他只是看著沈白,那种眼神,不是敬畏,是恐惧。
铁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身,走到第二艘船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铁盾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你哥让我照顾你。“
就这一句。然后他走到第二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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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靠在船舷上,闭著眼睛。
周烈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那一下,“周烈说,“我见过。“
沈白看著他。
“十年前。“
然后周烈没再说了。他只是看著沈白的手,那只还在冒烟的手。然后周烈转过身,走到船舷边上,背对著沈白。
淮河的水声很响,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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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原来那个沈白。但他是现在这个沈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那团光会炸开。为什么这具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他只记得芦苇盪里,盾墙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哥举盾。他爹挥刀。
然后墙倒了。
他跑的时候,有人替他挡在后面。
但他谁都没救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黑的,指节在冒烟。
---
(第一章完)
第1章 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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