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北狄人上来了。
不是五百——是全部。三千人。
沈白贴在山顶上,看著那片人海。人海从山下往上涌,像一盆水往下倒,哗哗的,密密麻麻,看不到边。刀在阳光里闪,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山上撒了一把银针。
“操。“沈白在心里骂了一句。
三千人。
三百人打三千人。
这他妈怎么打?
---
打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三十个人。
山路窄,一次只能过三十个人並排。北狄人一批一批往上冲,他们一批一批往下砸。石头没了,用刀。刀卷了,用拳头。拳头破了,用牙咬。
沈白已经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砸倒一个,又来一个。又砸倒一个,又来一个。血溅在他脸上,黏,稠,像有人在往他脸上抹泥。
他手是灰白的。指节在疼。从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
他不能用了。
再用一次,就会再吃一次。
但他停不下来。
北狄人还在上。
他攥紧手里那块石头,砸下去。又砸下去。
---
打到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七十个人。
三百人剩两百三。十个人里死了两个还多。
沈白蹲在山崖边上,大口喘气。他胸口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每抽一下都疼,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肋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节在裂,像干泥在裂。
铁盾躺在他旁边,左臂的布条全红了,红得发黑,血在往下渗。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援军——“沈白问,“援军来不来?“
铁盾没说话。
“渡河的时候派出去的信——援军来不来?“
铁盾还是没说话。
沈白看著山下。山下的北狄人还在上,一批一批,像水一样倒不完。
“周烈说日落前到。“
“太阳还没落。“
铁盾指著天上的太阳。太阳在山尖上,还高,还亮,像一只眼睛在往下看。
“还有一个时辰。“
---
一个时辰。
他们要守一个时辰。
但他们只剩两百三。北狄人还有两千多。
周烈站在山顶上,手里握著刀。周烈的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周烈在砍。砍倒一个,又来一个。又砍倒一个,又来一个。
周烈的刀卷了。
周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是砸——是砍。用石头砍。用手攥。
北狄人还在上。
沈白站起来。
他看见周烈被围了。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围上周烈,刀往下砍。周烈用石头挡开一个,又挡开一个,但第三个砍在了周烈背上。
周烈倒了。
但周烈倒下的时候,有一个人冲向了沈白。
一个北狄人举著刀,从侧面包抄,刀直劈沈白的脑袋。沈白看见了——但来不及躲。
然后周烈从地上爬起来。
周烈扑过来。
周烈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砍在周烈的胸口上。
血从周烈的胸口喷出来,喷在沈白的脸上,烫,稠,像有人在往他脸上浇了一盆水。
沈白蹲下来。周烈倒在他面前。
周烈的眼睛还在看他。光在散,在灭,像一盏灯在熄。
“十年前——“
周烈的嘴唇在动。血从嘴角往外流,流到沈白的手上,烫,稠。
沈白用力按住伤口,手上银光流转。
“別说了。“
“十年前——你爹——“
周烈的嘴角在笑。很苦。很涩。像一根苦瓜在裂。
“你爹用了一辈子。最后变成了——“
周烈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了。
沈白看著周烈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分不清五官。但沈白认识那张脸。
然后他看见了周烈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北狄人还站著。手里握著刀,刀上全是血,还在往下滴。那人看著周烈倒地,嘴角在笑。很得意。像杀了一条狗。
沈白把手从周烈伤口拿开。
他站起来。
他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著他。
沈白的眼睛在发红。不是哭——是血。血往他眼睛里涌,涌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伸出左手。
光从他的手掌里衝出去。
穿过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不动了。那人的眼睛还睁著,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然后沈白蹲下来,抱起周烈。
周烈的手垂下去了。
---
沈白抱著周烈的尸体。
周烈的血还在往外流,流到沈白的手上,流到地上,流到石头缝里。温的。稠的。还在冒气。
周烈死了。
为了救他死的。
沈白想起了他爹。
他爹死在芦苇盪里,也是这样——用身体挡在他前面,用命换他的命。他哥也是这样。
然后是铁盾。铁盾的手臂断了,还站在他身边。
然后是周烈。周烈用胸口挡住了那一刀。
四个人。
三个人都为他死了。
他想起周烈刚才说的话。
“最后变成了——“
变成什么?
变成焦炭。
---
沈白把周烈的尸体放下。
他站起来。
他看著山下。
北狄人还在上。一批一批,像水一样倒不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节在裂,像干泥在裂。
然后他攥紧拳头。
他不能再用了。再用就会变成焦炭。像他爹那样。像他哥那样。
但他攥紧了。
他不能再看著他们死。
他得做点什么。
他伸出左手。
他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了一下,亮了。
然后光从他的拳头里衝出去。
淡银色的光,像一道闪电,穿过山下的那些人。穿过一个,穿过两个,穿过三个——
第一个倒下。第二个倒下。第三个倒下。
沈白站在山顶上,看著那些人倒下。
他攥紧。又攥紧。
光又衝出去。又一个倒下。又一个。又一个。
血在往上涌。往他眼睛里涌。沈白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充血。血丝从眼白里炸开,像一张红网罩住了眼球。
他看见北狄人举著刀往山上冲。
他看见流白营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看见周烈的尸体躺在山顶上,血还在往外流。
他攥紧。再攥紧。
光一次一次衝出去。一次一次。
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但后面的人还在上。源源不断。像一盆水倒不完。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很远。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沈白!“
“沈白!“
有人在叫他。但他听不清。
他只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北狄人。
那人站在他面前,举著刀,往下砍。
沈白举起左手。
光从他的手掌里衝出去。
穿过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倒了。
但后面还有更多的人。
沈白的眼睛更红了,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知道他在打。在砸。在杀。在用光冲。
他停不下来。
光一次一次衝出去。一次一次。
他停不下来。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全是血。他的手指在裂,像干泥在裂。他的胸口在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
那根箭杆在抖。在亮。在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山下往上涌,像水一样倒不完。
北狄人还在上。
他伸出左手。
光从指缝里往外窜,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烧。他想攥紧,但手指已经伸不直了。
他用了太多次了。
他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
他只知道——
然后他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四章完)
第4章 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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