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平稳地调转方向，朝著基地的位置返航。
    螺旋桨的轰鸣依旧，但机舱內的气氛与来时略有不同。
    机舱內那份足以让心臟停跳的凝重与死寂，已悄然消散。
    哪怕不至於活跃著欢快的气氛，但相比於之前海啸来临数百万人生命受到威胁时的凝重要好得多。
    只是也没有人欢呼，劫后余生的狂喜在这种近乎神跡的伟力面前显得过於浅薄。
    杰克逊会长的目光，从舷窗外那片恢復了平静、仿佛无事发生过的海面，缓缓移到了林白的侧脸上。
    他的个人终端上，一份刚刚由总部心理分析小组加急更新的侧写报告正无声地自动滑动。
    【人格画像（修订版）：林墨】
    【阵营倾向：秩序、中立善良。】
    【核心驱动：非无偿奉献型人格，等价交换，技术善良主义者……】
    【心理弱点评估：……对“道德绑架”类精神施压豁免，视其为无效信息……】
    【……】
    报告的结论很清晰：
    这是一位拥有基本共情与同理心，愿意在“合理”范围內伸出援手的强大个体，一个聪明、强大、有原则且善良的合作者。
    而非一个可以被隨意利用、予取予求的“烂好人”，更非那种可以被“大义”轻易绑架的圣人。
    从他毫不避讳地索要“报酬”就能看出，他的一切行动兼具利他与自保，既有感性衝动又有理性计算，对於任务强调交换原则而非无偿奉献。
    这种务实的態度，在杰克逊看来，非但不是瑕疵，反而是最令人安心的特质。
    一个无所求的神，哪怕是善神，也远比一个明码標价的神更可怕。
    当然，这位林先生也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莽夫。
    他出手阻止海啸，看似衝动，却是在对自己能力有绝对把握下的冷静计算。他拯救了城市，却也用这种方式，彻底奠定了自己在理事会中无可撼动的地位。
    兼具悲悯与理性，既有利他之心，又有自保之明。
    这是一个完美的合作者。
    强大，清醒，並且……可以进行善意的沟通。
    杰克逊心中紧绷的弦，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他庆幸，降临在这个末日世界的，是这样一位存在。
    而且刚才他也算拉拢到了林白，验证了其人格符合心理侧写分析给出的结果：
    是一种非牺牲式的、具有成本意识的善良，会算帐的理想主义者。
    这就够了。
    杰克逊关掉了屏幕。
    “总部……总部临时一级报告。”
    突然，史密斯头戴的战术耳机里传来急促的通讯，他按住耳机，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只不过他听了几秒，脸色愈发古怪，看向杰克逊和林白。
    “会长，异兽研究中心刚才紧急发来特別通告。”
    “讲。”杰克逊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刚才，海啸消失的那一刻，全球各地同时出现了……异常现象。”
    “什么异常？”莎碧娜追问。
    “所有被我们监控或收容的异兽，无论在哪个大陆，哪个基地，全部在同一时间停止了任何形式的生命活动与反抗。”史密斯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荒诞，“就像……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白挑了挑眉。这倒是个意外收穫。
    “持续了多久？”他问道。
    “大约……三分钟。”史密斯回答，“三分钟后，它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復了之前的状態。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那个更令人费解的信息。
    “但是，有一部分异兽……消失了。”
    “消失？”杰克逊身体前倾。
    “是的，凭空蒸发。”史密斯的语气充满了困惑，“根据全球分部的初步紧急统计，大约有一百三十七只异兽在刚才那三分钟內，彻底消失不见。”
    林白若有所思。
    他刚刚什么都没做，所以这是【超凡智能】对自己的回应，只不过这回应有点大，波及到全球？
    “林先生，这是您做的吗？”史密斯开口问道，毕竟林白刚才也让海啸消失了。
    当然，这件事情更有可能和【超凡智能】有比较大的关係。
    但万一呢？
    比如林白也插手了。
    如果这件事情是林白和【超凡智能】在背后所进行的博弈，史密斯这么一问，岂不是为人类文明一方多爭取到了一些消息？
    身为特工，他见缝插针收集情报的能力一样不差。
    “不是我。”林白摇了摇头，隨即反问，“消失的都是些什么种类的异兽？”
    这个问题让杰克逊和莎碧娜愣了一下，他们立刻意识到了关键。
    莎碧娜飞快地在战术平板上操作起来，调取著总部刚刚传来的紧急匯总资料。
    “初步分析……消失的异兽，包括了我们之前已经定级的『铁线寄生体』、『肉球人』、『菌落母巢』、『擬態捕食者』、『异常人格化ai.lamda』、『偽人』……”
    （擬態捕食者的图片过不了审，留白了）
    “它们的共同特徵是……”莎碧娜抬起头，面色凝重，“具备一定程度的智能，或者说，拥有一定知性，有可以被审讯、可以沟通的潜力。”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超凡智能】在目睹了林白匪夷所思的能力后，做出了最果断的处置。
    它寧可壮士断腕，也要將所有可能泄露情报的“知性”棋子，从棋盘上瞬间抹去。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锋，发生在人类无法观测的维度。
    “不过，有个例外。”史密斯补充道，“我们基地里关押的那只偽人，没有消失。”
    为什么？
    杰克逊和莎碧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解。
    林白却对此毫不意外。
    他想起了自己的技能【坐地起价】。
    商谈一旦开始，在得出结果之前，双方都无法以任何形式退出。
    之前在审讯室，自己提出交易的瞬间，技能就已经锁定了那只偽人。而自己中断商谈去处理奇美拉，只是规则內的“暂停”。
    现在，商谈尚未结束，【超凡智能】就算是幕后主宰，也无法违背这层规则，將它的棋子从牌桌上拿走。
    恐怕最初在偽人要被【超凡智能】抹除时，不仅仅是【未命名招式无效】起了保护作用，这个商谈技能也生效了。
    原来如此。
    林白在见识过【抱歉，你的攻击未命名】这个技能的威力后，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偏向防御概念的技能，都能被他开发出静止海啸、並让其烟消云散的进攻型用法：
    成了攻防兼备的神技。
    那【坐地起价】这个看似纯粹用於控制和信息获取的技能，会不会也有什么隱藏的用法？
    比如……也有防御效果？
    【超凡智能】的退缩，意味著他获得了一段宝贵的安全期。
    之前林白之所以不避开面对海啸，也是明白：
    既然【超凡智能】对自己这个异常个体直接出手做了试探，就不会放过他。
    林白要是退怯了，保不齐路上就得出意外——【超凡智能】突发神雷给他来上一发。
    所以他是避无可避的，直到现在打开了威慑力。
    以斗爭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在这段空窗期，应该是不会再突然出现什么异兽或者异兽造成的灾害了。
    这个时候暂时关闭一小会【抱歉，你的攻击未命名】，来测试【坐地起价】的其他用法：
    是一件低风险高回报的事情。
    毕竟，如果【坐地起价】还有防御效果，双重防御保障下，林白感觉自己更安全了。
    不仅如此，【坐地起价】还可以点对点保人，也能为【抱歉，你的攻击未命名】的技能被破解做一层保险。
    让他少了几分隱忧。
    正好现在理事会也不可能害自己，可以测试一下。
    开发【坐地起价】，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直升机尚未降落，林白將三人敷衍了过去，找个角落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通体漆黑，没有护手，刃口呈现出不规则的晶体状纹理，仿佛黑曜石一般，却又散发著一股远超金属的锋锐感。
    短刃的柄部，只用一条粗糙的白色布条隨意包裹著。
    这是他之前在私人空间那个办公室里，閒来无事用跟那块“灯球一號”类似的方法造出来的。
    他握住短刃，在心里关闭了【未命名攻击无效】的技能效果，將那黑色的刃口，缓缓贴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他想给自己划一下。
    只要破开一点皮，就能验证很多猜想。
    然而，就在刀刃即將压下，刺破皮肤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念头毫无徵兆地涌入他的脑海。
    ——为什么要这么做？
    ——会疼的。
    ——毫无意义，不值得。
    ——无聊的试探行为。
    这股念头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是他內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林白握著刀的手，竟然就这么停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寸进。
    他皱了皱眉，尝试再次用力。
    可越是用力，那股“怕疼”、“没必要”的抗拒感就越是强烈，最终，他竟然就这么放下了手臂，將短刃重新收了起来，接著又开启了【未命名攻击无效】的保护效果。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基地停机坪。
    舱门打开，林白率先走了下去。
    当他的脚踏上坚实地面的那一刻，脑海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抗拒感悄然消散。
    他回过味来，终於明白了。
    是【坐地起价】的效果。
    它没有生成力场，也没有硬化皮肤，而是直接从根源上影响了他的思维，用一个“怕疼”“不划算”的念头，阻止了他的自残行为。
    否则，以林白那已经“撞大运”过的光辉履歷，
    再加上在入职时已经做好遇险准备，在私人办公室反覆演练过的性格，
    怎么可能就这么临了从心？
    他当即做出了判断。
    一种软性的、作用於心智层面的绝对防御。
    这倒是很符合这两个技能的风格。
    一个攻防一体，让现实为之让步。
    一个辅助控制，扭曲精神认知。
    规则类的能力，果然没有弱者。
    只是可惜，林白没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坐地起价】的实际防御效果。
    还是有点不保险啊。
    以后有时间可以再次实验一下。
    林白瞥了一眼身后跟著下机、表情依旧恍惚的三人，迈步朝著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我要继续我的审讯。”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杰克逊等人心头一凛。
    他们想起了林白之前那句“这次我会让它把全部秘密都倒出来”的宣告。
    “林先生，您需要休息一下吗？”史密斯关切地问道，“刚才您消耗了那么大的力量……”
    “不需要。”林白摆摆手。
    他有点意外：
    这个特工最开始接见他时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那股冷漠严肃的模样。
    他还以为这人就是那种“美式硬汉”的形象，没想到竟然也学会了主动关心人？
    “趁著【超凡智能】还在计算我的能力上限，我要儘快从偽人那里榨取更多情报。”
    “时间不多了。免得出现什么变数。”
    林白直接了当地说道。
    而史密斯点了点头，却是在这番包藏玄机的慰问中得出了另外一番结论：
    刚才连续两次的战斗並没有对这位林先生造成多大消耗。
    莫非那种能力对於这位林先生来说就如同本能一般，没有任何限制？
    史密斯想起了林白自称“和平的使者”，再加上拯救世界、消灭末日的动机，一时间不禁对这番说辞多了几分信任。
    只不过，为人类文明而战是他身为战士的职责。
    史密斯倒也没有完全放鬆下来，只是默默儘自己的能力做事。
    林白刚走出几步，史密斯忽然再次按住耳机，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等等，林先生。”史密斯叫住了他，“医疗部门刚刚发来了整理后的报告。”
    “是本次灾害遇险的人员已经统计好了？”杰克逊转过身来。
    史密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色彩：
    “基地內所有的伤患，城市內所有的病人，包括今天奇美拉袭击中的重伤员，还有因为海啸来时受伤的平民，以及医院里的一些慢性疾病患者，甚至连医疗室里那个患有末期癌症的病人……现如今全部都生命体徵回归平稳。”
    “伤势抑制，病情没有恶化，仿佛得到了完美治疗一样，经过评估，跟我们应用了前线医疗科研那还不成熟的纳米修復医疗舱技术差不多。”
    “甚至有一些下了绝症通知书判断的病人都完全痊癒了。”
    “什么？”莎碧娜瞪大了眼睛。
    “完全康復，没有任何后遗症。医疗部门说这简直是医学奇蹟。”史密斯看向林白，“他们想知道，这是不是您顺手……治疗了一下？”
    林白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