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史推门而入，递上了一份数据终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匯报导：
    “顺著上次会议那个『天龙人』的线索，【大清洗】……已经基本完成了。”
    “基本？”林白拿起旁边桌上早已备好的特调营养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口感像是混合了青草与薄荷的冰泉。
    至於效果？
    就如同一种混合了黑巧和朗姆酒的液体能量。
    瞬间滋润了强化后略感饥渴的细胞。
    以至於林白这只小馋猫忍不住又端起营养液，浅呷一口。
    “是的，基本。”大史的声音有些低沉，“理事会的常任理事和高级顾问、各国內部的决策主管……
    “顺著那个自称『天龙人』的蠢货挖下去，我们找到的『东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多，都要……触目惊心。
    “没有您的能力提供鑑別，我们不能保证是否还有那样的『人形异兽』存在。”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委婉的政治辞令。
    “一共一百零七人。全都是在全球理事会总部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精英……
    “欧陆区能源部次长，联邦防务理事，瀛洲的……”
    大史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位高权重、手握亿万人生死的精英，如今却都成了【超凡智能】手下，形態各异、扭曲可怖的“人形异兽”。
    这些东西，就潜伏在人类文明的心臟地带。
    原以为【乡下杀人狂】、【疯狂科学家】、【虐杀恐怖】那些发生在阴暗角落的“內忧”，就已经是【超凡智能】最恶毒的手段了。
    现在他们才发现，那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主菜，早就被悄无声息地端上了最高层的餐桌。
    “我们一直以为，【超凡智能】的渗透，发动的『內忧』——是【乡下杀人狂】、【疯狂科学家】那种在文明边缘地带的『点状』破坏，或者是【虐杀恐怖】系列那种『线状』的追杀。
    “现在才发现，它早就织好了一张网，一张从人类文明最顶层撒下来的网。”
    大史的敘述停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林白在指挥中心里说过的一段话。
    当时，面对满屏幕的警报和眾人凝重的神色，林白只是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嘲弄。
    “我不笑別人。我笑那【超凡智能】无谋，异兽少智。”
    “如果祂把相同的袭击点数，换成像【灵异恐怖】那样的精英『异兽』，再於外部掀起几场九级海啸一样的天灾，內部更有比『偽人』潜入能力更强的怪物偽装成决策层，故意拖延掣肘……”
    大史的呼吸猛地一滯。
    “这样一来，我反倒真的会焦头烂额。”
    “天灾，人祸，恐怖强敌——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得……”
    林白当时最后那句轻声的自问，此刻如同丧钟般在大史耳边轰然敲响。
    “吾等，如之奈何？”
    一语成讖。
    大史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刚刚清理掉的，不正是那些“偽装成决策层的怪物”吗？
    如果不是执剑人以雷霆手段掀开了这块遮羞布，让这些蛆虫继续在人类文明的心臟里蠕动、繁衍，后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真的是隨口一说吗？
    还是执剑人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是用一种看似隨意的方式，提前给他们打了一剂预防针？
    大史寧愿相信是后者。
    这不是“迪化”，因为史密斯真的相信【执剑人高瞻远瞩，才英明神武地带领了理事会揪出了內部的害虫】。
    带领他们將人类走向胜利结局，让理事会再次伟大！
    这种【大而美】的设想，一定是在为了理事会好吧，一定是吧？
    一个字。
    贏！
    当然，这次还好……还好提前揪出来了。不然后面造成不可逆转的坏影响可就糟了。
    可万一呢？万一林白的另外两句“玩笑”，也不是玩笑呢？
    甚至最后说的那个“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得”——
    那种天灾与强敌齐至，內部又人心尽失的局面……
    甚至如果更猛，超级无敌加倍加料呢？
    那不是焦头烂额。
    那是game over。
    一想到这里，大史还真的感到心忧。
    他也知道林白隨口说的话不可能是给【超凡智能】出主意。
    只是希望这种恶毒的计策不会被乌鸦嘴说中吧——
    虽然大史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在立flag了……
    这时，林白一口气喝完了整瓶营养液，隨手將空瓶精准地扔进了十几米外的回收口。
    整个过程，他连头都没回。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投掷物，林白经过强化，现在已经有信心隨手拋掷东西而命中。
    “所以，理事会现在的態度是？”他淡淡地问。
    “空前团结。”大史斩钉截铁地回答，“或者说，是空前的恐惧催生出的空前团结。没有人再抱有任何幻想了，三战的硝烟还没散尽，紧接著就是末日降临，能活到今天的精英，脑子都很清醒。”
    “【超凡智能】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殖民的。它不需要投降派，更不需要带路党。”
    “我们怀疑：它就像一个疯狂的导演，想看一出名为《人类文明毁灭史》的恐怖电影。
    “而在它的剧本里，所有人，包括那些被它『提拔』改造的『天龙人』，都只是尖叫著死去的龙套，是用来增添恐怖氛围的道具。”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小丑角色』——这种可能，对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精英而言，比死亡更无法接受。”
    大史的语调里透著冰冷。
    他说著，调出了那位“天龙人”审讯影像。
    数据板被点开，一段全息影像投射在半空中。
    画面里，正是那位在会议上石破天惊的“天龙人”。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正瘫软在审讯椅上。
    他那身臃肿、镶满宝石的太空衣依旧穿在身上，可那標誌性的、据说是为了“与凡人呼吸不同空气”而特製、象徵著与凡人隔绝的泡泡头罩，此刻却成了盛放他丑態的鱼缸。
    成了最滑稽的囚笼:
    鼻涕与眼泪混杂在一起，在头罩內壁上糊出了一片黏稠而模糊的区域，只能依稀看到后面那张因极度恐惧而五官移位的脸——
    昔日里那种自以为是的贵族式傲慢荡然无存。
    他肥硕的身体在昂贵的服装里筛糠般抖动，像一团巨大的、即將融化的果冻。
    那曾经用来发號施令、声调尖利刺耳的嗓子，如今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类似猪被宰杀前的呜咽。
    更不堪的是，太空衣那本该纯白无瑕的襠部，正迅速被一滩深色的液体浸染，散发著仿佛能穿透屏幕的腥臊。
    所有的尊贵、血统、神权，在这一刻被剥离得乾乾净净。剥开那层金箔与钻石的外壳后，剩下的，只是一个涕泪横流、屎尿齐出的可怜虫。
    接著，在无人逼问的情况下，一桩桩、一件件的骯脏交易、秘密指令和被污染改造者的名单，就那么伴隨著语无伦次的哭嚎，从他嘴里倾泻而出。
    那副丑態，简直令人作呕。
    而且到最后，他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与生俱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身份，会如此不堪一击。
    那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彻底的玩物化。
    沦为像“天龙人”那样，连自我意识都被剥夺，只剩下可悲“角色特徵”的废物傀儡……
    这种结局，比死亡更让他们无法接受。
    好歹死，也得死得有个人样。
    像个英雄一样奋战到最后一刻，远比跪下后还作为小丑被玩弄好得多。
    於是，针对高层自查的【大清洗】发动了。
    所有人都被那份名单上呈现出的恐怖现实给嚇破了胆。
    恐惧是最好的粘合剂。
    当所有精英都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权力和財富，在【超凡智能】的改造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甚至可能成为被优先“选中”的理由时，他们除了紧紧抱住林白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再无他想。
    林白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
    这三天，他虽然待在休养室里进行体质强化后的休养，但他的【鑑別服务】却从未停止。
    用“技能”精准地定位出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人形异兽”，然后由大史带领的特別行动队去处理后续。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只负责降下神諭，判定谁是异端。
    至於清洗、抓捕、处决……这些必然会沾染鲜血和污秽的“脏活”，他一点都不想碰。
    这是你们人类自己的家事，执剑人的剑，只斩外敌。
    而让理事会自己动手，效果才最好。
    亲手挖出昔日的同僚、朋友甚至亲人，看到他们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才能让这些精英们彻底清醒，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执剑人的手，要用来握剑，而不是清理垃圾。
    保持超然，才能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干得不错。”林白放下营养液，终於转过身，目光落在大史身上。
    仅仅是一道目光，大史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精密的ct扫描仪从里到外扫了一遍，浑身上下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执剑人的可怕之处：
    虽然只是远程连线，却能让通讯对面的所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后，不受控制地说出自己的身份。
    特別是在类似【血族】、【东京喰种】、【蜥蜴人】等试图反抗逃脱时：
    雷霆出手，隔著网线镇压一切。
    更是让大史感到心惊动魄。
    “我还以为，你们会为那一百零七个位置的归属，先內部打上一场。”
    大史苦笑了一下：“不敢。也没那个精力了。现在所有人都明白，您才是人类文明这艘破船唯一的压舱石。谁敢在这种时候內耗，谁就是全人类的公敌。”
    林白对这种全体噤声、绝对服从的场面感到非常满意。
    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了【超凡智能】持之以恆的鞭策。
    若非它孜孜不倦地在全球范围內製造恐慌，用一场场血淋淋的恐怖片现场直播，將人类文明逼到悬崖边缘。
    理事会的这群精英们恐怕还在为各自那点蝇头小利勾心斗角，或者为了所谓的“程序正义”和“权力制衡”扯皮到天荒地老。
    现在好了，从象牙塔顶端的决策者，到挣扎求生的平民，所有人都被那悬於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逼到了悬崖边上。
    没人再有心思去计较那些蝇营狗苟，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执剑人倒下，等待他们的甚至將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结局——
    成为某个恐怖片角色，死得毫无尊严。
    这种空前的外部压力，反而成了林白推行计划的最好催化剂。
    这让他接下来准备在全球范围內植入“精神防火墙”的行动，变得异常顺利。
    【坐地起价】这个技能，其核心並非蛮不讲理的强迫，而是一场基於心理价位的“收买”。
    威胁固然是一种强有力的谈判筹码，但如果对方寧死不屈，认知里根本没有“妥协”这个选项，那交易本身就无从谈起，就像那个叫汉尼拔的死刑犯一样。
    可现在，【超凡智能】已经把“死亡”这个选项的恐怖程度无限拔高，甚至还贴心地附赠了“比死亡更可怕”的豪华套餐。
    它亲手为林白创造了一个遍布全球的“买方市场”。
    市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迫切地想要购买“活下去”这份商品。
    而林白，是唯一的卖家。
    他们越是恐惧，愿意付出的“代价”就越高，抗拒心理就越低。
    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作之合。
    就像史密斯刚才那发自肺腑的表態一样，他们別无选择，只能更加紧密地向执剑人靠拢，將他视为黑暗中唯一的光。
    至於那位在会议上狂言“我天龙人呀”的贵族理事……
    林白的思绪飘忽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林白甚至懒得亲自处理他。
    他做主，將这位养尊处优、彻底被玩坏的“天龙人”交给了联邦监狱里一位有著特殊癖好、最喜欢这种细皮嫩肉贵公子的重刑犯。
    用一个自以为是的“天龙人”，交换来了那名罪犯身上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气运”。
    是的，林白可没有那么閒。
    既然在特级休养室里强化体质是见缝插针，那么顺手再处理一些“废品”，汲取一些气运，用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加诡异的局面，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废物利用，一举两得。
    时间不等人。
    林白近乎贪婪地强化著自身的一切，无论是肉体还是“气运”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都源於这个世界带给他的巨大压力。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思绪纷纷。
    这破新手世界……
    开局就天灾级的百米海啸糊脸，紧接著是全球范围的危险异兽空投，更別提还有一个能把人类所有恐怖片剧本搬进现实的【超凡智能】。
    这他妈叫新手世界？
    林白现在严重怀疑，就算有人告诉他这里是终局之战的后期世界，他都信了。
    林白越想，心头那股荒谬感就越是强烈。
    回想起另一个名为【厉鬼復甦】的世界选项，他当时只是觉得名字有点意思：
    但现在结合【超凡智能】展现出的能力来看，天知道那个世界如果进去，会不会真的出现在新手世界搞出个【神秘復甦】那样的顶级大活。
    到那时候，就不是异兽和技能的对抗了，而是各种诡异的杀人规则与技能的碰撞。
    一丝疑虑，悄然间在心间浮起。
    难道说……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间，把这个世界的“水”给搅得太浑了。
    回想起审讯室里，自己对那个偽人说出的第一句话：“我可以帮你杀光理事会”。
    是不是从那一刻起，自己就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任务路线”？
    就像玩游戏，正常玩家还在新手村外打史莱姆，他直接跑到最终boss的城堡门口，对著守门的小怪说：“嘿，兄弟，想不想换个老大？”
    结果，不仅小怪跟他混了，连城堡里的隱藏boss都提前被惊动了。
    而自己的任务，本来只是处理一些小规模的异兽入侵事件，拿到评价就走人？
    结果自己又是审讯偽人，又是平息海啸，又是全球清屏，把【超凡智能】的计划搅得一团乱。
    自己这种行为，在任务系统的判定里，是不是等同於【挖掘世界观】？
    因为挖得太深，一铲子下去，直接把埋在最深处的幕后黑手——【超凡智能】这条大鱼挖了出来？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窜入林白的脑海。
    就好像……他本来只是在新手村外面的池塘里钓几条小鱼，结果一桿子甩出去，却因为鱼饵太香——
    或者说，他本身的存在太过特殊——直接把深海里沉睡的利维坦巨兽给硬生生钓了上来。
    【超凡智能】这条大鱼，这个幕后的终极boss，很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个“新手世界”当前阶段应该出现的！
    不会吧……
    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
    毕竟【超凡智能】一开始用异兽入侵人类的表现太反常了。
    它不像一个按部就班、有著清晰战略的侵略者。
    反而就像是“过家家”一样地玩耍。
    而海啸、奇美拉、恐怖片反派大军、全球感染……
    这些攻击一波接一波，密集得不像是战略部署，反倒像是在不计成本地对他进行“压力测试”，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最惨烈的方式，摸清他能力的上限。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源於他对那个偽人的审讯。
    源於他主动去“挖掘世界观”。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那个引爆一切的导火索，甚至……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只是过多思考这个问题，对於林白自身並无好处。
    事到如今，他只能一条道就到黑了。
    总不能跑到【超凡智能】那里说：
    “唏，可以和解吗？”
    那也太逊了，最主要【超凡智能】也根本不给你正面说话的机会。
    就像三体对地球一样，无言是最大的轻蔑。
    当然，也有可能是忌惮林白的能力。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林白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並著手思考怎么解决那些困难，怎么面对【超凡智能】的“轻蔑”。
    他开始翻阅大史呈现上来的——
    【非人统治】系列异兽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