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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嘉靖又闹妖蛾子

    当天下午,光禄寺后院的空地上,便多了一座按天坛规制砌成的简易燎炉,大小、形制分毫不差。
    陈寒蹲在炉前,一块一块地堆叠薪柴。
    码好一堆便点火试验,盯著火焰的走向、热气流的升腾路径,分毫不敢懈怠,一遍一遍地试。
    第一次,薪柴堆得太高,通风不畅,火焰闷在里面,只冒浓烟不著火,呛得他直咳嗽。
    第二次,薪柴堆得太散,火势太弱,热气流不足,根本形不成稳定的上升气柱。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从午后一直试到日暮西斜,他才终於找到了最完美的堆叠之法:
    薪柴交叉码放,中间留出通风火道,靠近模擬圜丘坛的一侧,薪柴堆得稍密,让火焰与热气流,始终偏向祭坛方向。
    热气流自炉口滚滚上升,在傍晚的斜阳之下。
    他能清晰地看到,炉口上方的空气,因冷热交匯出现了一层如水波般的晃动。
    那便是空气密度变化造成的光线折射,正是他要的效果!
    若是换成冬至清晨的太阳光,再加上天心石的强反光,绝对能在半空折出一个清晰的光斑!
    陈寒擦了擦脸上的炭灰与汗水,嘴角终於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笑意。
    接下来,就是试验天心石的打磨了。
    ……
    他在光禄寺的物料库房里,翻到了一块嘉靖二十一年修缮天坛时剩下的汉白玉残石。
    石质、年代都与圜丘坛的天心石相差无几。
    他將石板搬回自己的值房,关紧房门,拿出细砂纸,一点一点地均匀打磨著石面。
    打磨片刻,便停下来,指尖抚过石面,感受著光滑度。
    比原先细腻了,却还不够。
    他耐著性子,又打磨了近一个时辰,才用湿布將石面擦拭乾净,放到窗边,让夕阳的余暉直直照在石面之上。
    只见打磨过的石面,泛出一层柔和莹润的光泽,反光强度,比未打磨的边缘,强出了数倍不止。
    他反覆调整角度,让阳光先照在石面上,再反射到对面的白墙上,墙上瞬间出现了一个清晰明亮的光斑。
    数十次试验下来,他算是找准了最佳的反光角度,把光线折射的路径摸得差不多,当然细节还得打磨。
    唯一的问题是,天坛的天心石是嵌死在地面的,分毫动弹不得。
    所以很多细节还得慢慢的磨。
    接下来陈寒把自己关在光禄寺后院,整整三天。
    白天试火候,晚上磨石头,困了就在值房眯一觉,醒了继续试。
    郑典吏每天给他送饭,看见他满脸炭灰、眼珠子熬得通红的样子,心疼得直咧嘴,又不敢多劝一句。
    到了第三天傍晚,陈寒终於停下了手。
    他站在后院的仿燎炉前,看著炉口上方那层如水波般晃动的热气流,又看了看对面白墙上那个清晰稳定的光斑,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七十二次试验。
    砂纸的粗细试了六种,打磨的时长试了十二个梯度,薪柴的堆叠方式试了二十三种,火候的大小试了十七档。
    他终於把每一个变量都啃透了,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极致。
    回到值房,他把那块打磨了无数遍的汉白玉残石用布包好,塞进柜子最深处。桌上的砂纸、湿布、炭灰,一样一样收拾妥当。
    值房里乾乾净净,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这才坐下来,端起郑典吏送来的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三口两口灌了下去。
    三天了,他终於能安安稳稳地喘口气。
    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值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陈监事!陈监事!”
    是郑典吏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陈寒放下碗,起身开了门。
    郑典吏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面白微须,气度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市井人物。
    “陈监事,”郑典吏连忙侧身让开,“这位是裕王府的管事,奉殿下的令专程过来找您的。”
    陈寒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拱手道:“这位先生里面请。”
    那中年人进了值房,郑典吏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陈监事,在下姓吴,是裕王府的长史。”中年人拱了拱手,脸上带著几分客气的笑意,“殿下让我来,是有件急事,要託付给陈监事。”
    “吴长史请讲。”陈寒引他坐下,自己在下首坐了,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轻慢。
    吴长史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这是殿下亲笔写的,陈监事先过目。”
    陈寒双手接过,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裕王的字跡他见过,上次那份烫金帖子上就是这笔字——工整,拘谨,每一笔都写得小心翼翼,像生怕写错了一个字,透著骨子里的谨小慎微。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
    前半段是客套话,说上次法源寺的事他听说了,陈监事心思縝密,办事周到,让人十分放心。
    后半段话锋一转,语气明显郑重了起来。
    “今日父皇突然降旨,命景王生母卢靖妃携景王妃周氏、赵妃娘娘,携本王侧妃李氏,於本月十五日赴三清观斋醮祈福三日。”
    “赵妃娘娘乃本王生母杜妃娘娘生前挚友,杜妃娘娘薨逝后,赵妃娘娘视本王如己出,本王亦以长辈之礼敬之。”
    “此次斋醮,父皇特准本王侧妃李氏隨侍赵妃娘娘左右,一併前往。”
    “本王思来想去,此事关乎內廷仪制,又牵扯景王生母与景王妃,稍有不慎便是一场风波。”
    “陈监事心思縝密,办事妥帖,本王想请陈监事代为操办此次斋醮的一应事宜,务必让赵妃娘娘与李妃娘娘此行妥帖周全,不失体面。”
    “此事本王已与光禄寺孙寺丞打过招呼,陈监事不必有后顾之忧。事成之后,本王必有重谢。”
    陈寒看完信,手指微微发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信纸轻轻按在桌面上,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
    嘉靖这道口諭,来得太突然,也太蹊蹺了。
    三清观是京城顶有名的皇家道观,嘉靖崇道,让妃嬪去斋醮祈福三日,本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问题,全出在人选上。
    卢靖妃,景王生母,携景王妃周氏。
    赵妃娘娘,裕王生母杜妃生前挚友,携裕王侧妃李氏。
    四个女人,清清楚楚两个阵营。
    卢靖妃是景王的亲娘,在后宫的位份仅次於皇贵妃。
    景王这些年能在京城耀武扬威,除了嘉靖的偏爱,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这位母妃在宫里的经营。
    景王妃周氏更是出身名门,父亲是吏部侍郎周延,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跟严党走得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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