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东四牌楼那家常去的铺子。
而是拐进了灯市口后面的一条小胡同。
胡同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文房铺子,门面不大。
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祖上是给內廷做御用笔墨的。
后来家道中落,就在这条胡同里开了间小铺子。
专门卖些精致却不贵的文房用品,懂行的人都来这里找东西。
陈寒上辈子在县政府办公室的时候就知道一个道理:给人送东西,不在贵,在对。
你送她一块和田玉,她未必敢收,收了也只会放在柜子里落灰;
但你送她一个刚好解决她日常痛点、刚好戳中她心底隱秘嚮往的东西,她会记你一辈子。
就跟你送一块几万块钱的茶饼给领导,领导不敢收。
但如果你打听到,领导喜欢临帖写字,你送一支一千多块钱的毛笔,领导会高兴很久。
这就是送礼界不成文的规矩——大件东西多少钱都代表不了心意,但小件的你往极致了送那就是心意。
比如钥匙扣、手机壳甚至耳挖勺这些小件的。
平时便宜,你往精致、精巧上钻,给他送个五百块以上的,那种感觉绝对不一样。
而沈知予是司言司的掌印,每天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笔墨纸砚。
她用的笔是衙门配的,普普通通的狼毫,笔桿上的漆都磨掉了,写久了手腕发酸。
她用的墨是衙门配的,最寻常的松烟墨,磨出来的墨汁稀稀拉拉,还带著一股陈墨的霉味。
她用的纸是衙门配的,粗粗的竹纸,写起来洇墨,写小字根本展不开。
这些东西不是不能用,是用起来不舒服,不顺手。
就像一个人天天吃食堂的大锅饭,也能吃饱。
可要是有人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合他口味的家常汤,那感觉是天差地別的。
陈寒在周老头的铺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
他挑了一支湘妃竹杆的狼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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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妃竹的杆上天然生著点点紫斑,像泪痕,又像墨点,握在手里温润如玉,没有硬木的硌手。
笔头是老周亲手扎的,锋毫饱满,腰力適中,写小楷最趁手。
沈知予每天批大量的文书,批语都是蝇头小楷,用这支笔正合適。
笔桿的粗细也讲究,他让老周拿了三支出来,一支一支握在手里试,挑了最细的那支。
他记得沈知予的手不大,手指纤细,笔桿太粗了握著累,写久了手腕会酸。
他又挑了一锭松烟墨,是老周按祖传方子做的。
里头加了冰片和麝香,磨出来的墨汁乌黑髮亮,还有一股淡淡的凉香。
沈知予在值房里一坐就是一天,夏天闷热冬天乾冷。
这香味不浓不淡,夏天闻著清凉解腻,冬天闻著幽远安神,正好提神,又不熏人,不会落了张扬的口实。
他还特意让老周用一块素色的蓝布把墨锭包好,免得路上磕了碰了,伤了墨锭的品相。
他还挑了一刀宣纸,宣州產的,不算顶好的贡品,但比衙门配的竹纸强太多了。
纸面光滑细腻,不洇墨,写小字最合適。
他让老周把纸裁成了两尺见方的小张,正好是沈知予案头常用的大小,不用她自己再费功夫裁,省了她的事。
这三样东西加起来,花了不到二两银子。
不贵,但每一样,都用在了刀刃上,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了她藏在心底的需求。
陈寒又去了一家瓷器铺子。
他没有买定窑白瓷的茶杯,那是孙玥喜欢的,不是沈知予的。
沈知予在裕王府的宴上,端的就是定窑白瓷。
可她手指在杯沿停的那一瞬,不是欣赏,是克制的嚮往。
说明她平时根本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她对精致温润的物件,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敢声张的嚮往。
那就送她一个,只属於她一个人的。
不是定窑的,定窑太贵,是贡品,她未必敢收,收了也不敢摆在明面上用。
所以他挑了一只龙泉窑的青瓷杯,釉色青中透白,温润如玉,胎体薄而匀称,拿在手里轻盈得像一片叶子。
杯子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在值房里喝茶,不大不小,握在手里刚刚好。
杯壁上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只有对著光的时候,才会看见那道纹路,像是瓷胎里开出的一朵小花,隱秘又精致,像极了她这个人。
他又配了一只同样釉色的茶托。
杯子放在茶托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只属於她一个人的仪式。
陈寒让掌柜的用一块素色的蓝布,把杯子和茶托仔仔细细包好,生怕磕了碰了。
最后,他去了一家绸缎庄。
他没有买成匹的料子,只买了一块月白色的素缎,三尺见方。
这个顏色,是他犹豫过的。
月白色是孙玥喜欢的顏色,他给孙玥买的那件换的衣裳就是月白色的。
可他在司言司值房里看见沈知予那天,她穿著青色的官服,领口露出的里衣领子,就是月白色的。
不是刻意选的鲜亮料子,是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发白的那种月白色。
一个人常年贴身穿著的顏色,多半就是她心底最喜欢的顏色。
沈知予不是不喜欢鲜亮的东西,是不敢穿。
內廷女官,青色官服一年四季不能换,她只能在里衣的顏色上,偷偷留一点自己的喜好,藏著一点不为人知的少女心思。
这块月白色的素缎,不是让她做衣裳穿在外面的,是让她铺在案几上,垫著写字。
三尺见方,不大不小,刚好铺在她面前,不占地方,也不张扬,可她一低头就能看见。
月白色的缎面上,有极淡的暗纹缠枝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的时候,才会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种东西,只有自己知道它的好,只有自己能看见它的美。
就像沈知予这个人,不张扬,不显眼,可只有真正在意她的人,才能看见她骨子里的那点温润、那点柔软、那点藏了八年的少女心思。
陈寒站在绸缎庄里,手指抚过那块缎子,又想起一件事。
他跟掌柜的多要了一块同样的月白色素缎,也是三尺见方。
一块铺案头。
一块,给她做蒲团的套子。
她在內廷八年,每天在上面坐好几个时辰,没人给她换过,她自己也没提过。
这块缎子不够做一件完整的衣裳,但刚好够做一个蒲团套子。
月白色的缎面,暗花纹隱隱约约,坐上去软软的,凉而不冰,冬天不冻屁股,夏天也不闷汗。
她每天坐在案前批文书,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屁股底下那块蒲团硬不硬,坐著舒不舒服,只有她自己知道,也只有陈寒,替她想到了。
陈寒把两块缎子叠好,包进蓝布包袱里。
他没有买手炉,因为手炉太显眼,是內廷妃嬪用的东西。
她一个六品女官用了,容易落人口实,她未必敢收。
而且手炉要配炭,要有人添炭,她一个人在值房里,没人伺候这些琐碎事。
他想了想,又拐进一家香料铺子,买了一小包沉水香。
不是上等的整料,上等的太贵,也太扎眼,他买的是碎料,品相不好看,但香味是一模一样的。
沉水香的香气沉静幽远,不张扬,不浓烈,放在香炉里点上,能让人心神安定,也能驱散值房里的陈墨味和霉味。
沈知予在值房里批文书,一坐就是一天,窗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点上这一炉沉水香,满室幽香,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鼻尖能闻到,心里也能安下来。
这比什么都熨帖……
第40章 送礼是门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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