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妹妹！”秦若兰笑著上前挽住孙玥的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陈寒，“这位就是陈监事吧？”
    陈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光禄寺监事陈寒，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秦若兰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还礼，笑道：“陈监事客气了。孙妹妹的朋友，就是我宝香斋的贵客。里面请。”
    她引著两人进了后院的雅间。
    翠儿留在外面，跟秦若兰的丫鬟一起守著门。
    雅间里，三人按位次落座。
    秦若兰亲手沏了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幽远，半点菸火气都无。
    陈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秦姑娘，在下这次来，一是为光禄寺採办三清观斋醮的香烛供品，二是想请秦姑娘帮一个忙。”
    秦若兰眉梢微微一动。
    她本以为，官场里的人说话，都喜欢云遮雾绕、绕上十八个弯子，没想到陈寒竟这么直接，半点虚的都没有。
    “陈监事请讲。”
    陈寒从袖中取出一份擬好的摺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在下擬的，斋醮三日的物料清单，以及一些安排上的想法。秦姑娘先看看，有些地方还需秦姑娘帮忙。”
    秦若兰接过摺子，缓缓翻开。
    她本来以为，一个从八品小官擬的清单，无非就是香烛多少斤、供品多少样、器具几套，可翻开第一页，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第一页写的不是物料，是房间。
    西院最南一间，赵妃娘娘居之。
    需提前三日，將屋中四壁以椒泥重刷，椒泥性温，可驱寒湿。
    地面铺双层乾草垫，上覆月白色棉布。
    床榻移至窗下，使日光恰落枕边。
    窗前悬厚羊毛毡帘一掛，日落后垂下，以御山风夜寒。
    秦若兰抬头看了陈寒一眼，眼里满是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陈寒凭著这一个多时辰的日光，把整间房的布置都重新设计了。
    椒泥刷墙驱寒，草垫铺地隔湿，床榻移位追光，毡帘垂落御风。
    这哪里是在布置一间客房，这是在给一个畏寒体弱的太妃，量身定做一间能安身的暖房。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西院南间隔壁静室，布置为专属小佛堂。
    供观音像一尊，厚棉蒲团一个，素麵案几一张。
    案上置手抄《心经》一部，青瓷香炉一只，沉水香一盒。
    此佛堂需提前三日暗中布置妥当，不可使卢靖妃那边的人知晓。
    东院正房，卢靖妃居之。
    房中器具，务求华美。
    定窑白瓷茶具一套，鎏金雕花香炉一只，绣牡丹锦缎蒲团三个。
    炭火每日分三次送，每次一篓半，每次分两个炭篓送，总量较规制多半篓，就是四篓半。
    安息香每日一盒，不可断供。
    西院南间，赵妃娘娘居之。
    房中器具，务求素净妥帖。
    厚胎青瓷茶具一套，素麵铜香炉一只，月白棉布厚蒲团一个。
    炭火每日分四次送，每次一篓，然炭量每篓较规制多半篓，如此总量实际为六篓。
    沉水香每日一盒。
    看到这里，秦若兰忍不住抬头问：“陈监事，炭火规制是妃位每日三篓。”
    “卢靖妃那边明面上给四篓半，赵妃娘娘这边暗地里可是给了六篓。”
    “这要是让卢靖妃知道了，不会觉得您在偏袒赵妃娘娘吗？”
    陈寒淡淡一笑，语气篤定：“卢靖妃不会知道。”
    秦若兰一愣。
    “炭火是每日分批次送到各房的。”
    “东院的炭，每次送一篓半，一天送三次，但每次改用两个炭篓装，就是六个炭篓，看著排场大、数量多。”
    “西院的炭，每次送一篓，一天送四次，每次压实一些，空炭篓可保证四个，看著低调、不起眼。”
    “卢靖妃只会数门口堆了多少个空炭篓，只会在意自己的排场比赵妃大，绝不会去算炭的总数。”
    “她看著自己占尽了上风，心里舒坦了，自然就不会再盯著赵妃娘娘的日常用度。”
    秦若兰怔怔地看著陈寒，半晌说不出话来。
    把炭火分批次送，每次东院炭篓送得多、看著排场，西院送得散、看著低调。
    实则赵妃那边多得了一篓半炭，还落了个“安分守己、不与上位相爭”的好名声。
    这哪里是在办差，这简直是在用兵。
    她低下头，继续往下翻。
    斋堂座次。
    卢靖妃上首主位，赵妃娘娘主动请居下首右位，以示不敢僭越。
    经办之人需提前將右位的蒲团加厚两层，椅背加装软垫，赵妃娘娘腰有旧伤，坐硬物则痛，此节万不可疏忽。
    赵妃娘娘茶盏，需备小炉，让水温以温而不烫、適口为宜。
    赵妃娘娘手指有寒症，冬日则僵，捧热茶可时时暖之。
    秦若兰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发震惊。
    蒲团的厚度，毡帘的厚薄，香炉的材质，炭火的批次，座次的安排，佛堂的布置。
    每一件事，都写到了最细微的颗粒度，不是笼统的照顾好赵妃娘娘。
    而是精確到茶水温而不烫、蒲团加厚两层、毡帘日落后必须垂下、薑汤诵经毕即刻奉上。
    她放下摺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孙玥坐在一旁，看著秦若兰震惊的表情，心里又是得意，又是酸涩。
    得意的是，陈寒果然厉害，连秦若兰这样精明的人都看呆了；
    酸涩的是，陈寒为了赵妃和李妃，能想得这么细、这么周全。
    上次法源寺他替自己安排的那些，跟这份摺子比起来，竟像是隨手为之。
    而孙玥在一旁光是看著秦若兰脸上的震惊表情，就非常的满足。
    她年纪虽小，但不傻。
    秦若兰这个小女子连她爹都夸，是京城少有的心思玲瓏剔透的，就算是寻常男子都未必有她的本事。
    而她现在还不是要被陈寒折服？
    服了吧！
    別看你管著这偌大的摊子，可要说到在细节上取胜这方面，你差著我家陈监事还好几条街呢。
    这种炫耀和成就感，可能是她自己都没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