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府大厅。
    数十张八仙桌坐满了人。
    酒肉香气混著江湖客的汗味，喧譁声本应掀翻屋顶，此刻却有种奇异的安静。
    隨著黄蓉的话音落下，所有目光齐齐投向全真教那桌。
    秦剑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如深潭，淡然开口：
    “黄帮主，確有其事。”
    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秦剑继续，语速平缓：“数日前，我在终南山后山遇一疯癲老者，鬚髮蓬乱，武功路数怪异，曾使出蛤蟆功，威力不俗。”
    “某与之交手三十余合，將其逼退。”
    “至於他是否真是西毒...”秦剑目光扫过厅內一张张脸，最后落回黄蓉，“江湖之大，奇人异士眾多。诸位自行判断即可。秦某无意以此自夸，更无需藉此扬名。”
    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全然不將眾人的注视放在心上。
    “哈！”一阵嗤笑轰然炸开。
    河北“金刚掌”雷猛拍桌而起，满脸横肉抖动：“逼退西毒？老子还打跑过东邪呢！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身旁，山西“连环刀”周通阴阳怪气接话：“全真教高徒，说话倒是谨慎。不过，也怕是心里发虚，不敢咬死吧？”
    几个江湖客鬨笑起来。
    “就是，欧阳锋什么人物？五绝之一！你才习武几年也敢自夸？”
    “全真教近来声势弱了，就想造个英雄出来撑场面？”
    “我看是那老疯子自己犯病跑了，硬说成击退！”
    讥讽声越来越大，整个大厅都沸腾起来，黄蓉却始终没有出言喝止。
    她端起酒杯，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杯壁，目光在秦剑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全真教其他人，静静观察秦剑等人的反应。
    因为她怀疑是秦剑自己或者全真教刻意传播这个消息，意图壮大声势，想在这武林大会上图谋武林盟主之位。
    那自然与她夫妇二人的谋划相衝突。
    毕竟举行武林大会，就为了让郭靖以副盟主之职统领武林群雄共同抗击蒙军。
    至於盟主之位，让閒云野鹤的洪七公掛职即可。
    在此关头突然冒出秦剑击败欧阳锋的传闻，很难不让黄蓉怀疑背后之人的图谋。
    任何试图染指武林盟主的势力，都由不得她不谨慎应对。
    眼下江湖群雄愿意出头，她当然乐得藏在一旁默默观察。
    杨过盯著那些鬨笑的人，胸口一股火往上冲。
    秦剑待他不薄，击败欧阳锋也是千真万確之事，却被如此多人的嘲讽詆毁，让他如何能忍？
    杨过猛地站起，想要说出自己与欧阳锋的关係，来替秦剑作证。
    然而话还未出口，秦剑的目光救扫了过来。
    平静，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杨过喉咙一哽。
    他想起此前秦剑向他交代的话，西毒仇家遍地，杨过若坦白关係，恐惹无穷麻烦。
    所以无论如何，不要透露他与欧阳锋的渊源，既为了他自己，也为全真教。
    杨过牙关咬紧，腮帮肌肉绷了绷，狠狠瞪了那些鬨笑者一眼，一屁股坐回去，抓起酒壶仰头猛灌。
    酒液从嘴角溢出，辣得他眼眶发红。
    却不料，此刻一个声音陡然响起。
    “诸位！”赵志敬站了起来，一脸愤慨，他先朝丘处机、王处一拱手：
    “师伯，师父！我全真教立派多年，堂堂正正，何须受此污衊！”
    然后转向厅中群雄，声音洪亮浑厚：
    “甄师弟为人低调，不愿爭辩，那是他气度！可我全真教千年道统，岂容宵小之辈肆意詆毁？”
    他手指雷猛、周通等人，义正辞严：
    “尔等若是不服，何必徒逞口舌之利？江湖事，江湖了！我全真教弟子，岂是沽名钓誉之徒？”
    他顿了顿，声音更响：
    “有胆的，宴后不妨划下道来！是真是假，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落，厅里先是一静，隨即猛然炸开。
    “好！赵道长痛快！”
    “那就试试！老子倒要看看，这击退西毒的剑，是有多利！”
    “算我一个！”
    “明日城外十里坡，敢不敢来？”
    群情激愤，几十个人站起来，脸红脖子粗。
    赵志敬退回座位，依旧满脸愤懣模样，心里却差点乐开花。
    此番看似维护秦剑，实则就是想拱起火来，引群雄挑战秦剑，让其身败名裂。
    眼见厅內气氛儼然有控制不住的跡象，黄蓉才迤迤然站起身来。
    “诸位英雄。”她的声音，像丝线般穿进喧譁。
    黄蓉举杯朝向眾人，內力蕴在话音里，清晰压过所有嘈杂：
    “今日是接风宴，酒菜尚温，何必为口角伤了和气？”
    “我夫妇二人设此英雄大会，是为共抗蒙古，选拔贤能。”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诸位远来辛苦，这两日还请在襄阳城中好生休憩，养足精神。来，妾身敬诸位一杯，愿两日后同心协力，共商大计。”
    说罢，仰头饮尽。
    郭靖也跟著站起来，沉声道：“蓉儿所言极是。诸位，请！”
    他同样举杯，一饮而尽。
    群雄面面相覷，不好驳了二人面子，终究陆续举杯。
    但许多人眼里的跃跃欲试並没有消失，毕竟，黄蓉话语里可没禁止他们挑战秦剑，只是让他们不要坏了宴席气氛而已。
    宴席散去之后，便是百无禁忌了！
    於是此间气氛不禁变得诡异起来，表面推杯换盏，暗地目光交错。
    不时有人瞥向全真教那桌，尤其秦剑。
    黄蓉察觉到其中暗流涌动，面上却全当看不见。
    她也希望借群雄之手试探出事情真偽，若是假的，那秦剑自然没资格跟郭靖爭夺武林盟主之位，若是真的，就另做打算。
    宴席过半，酒气蒸腾。
    黄蓉端著一杯清茶，莲步轻移，走到了全真教那桌。
    郭芙跟在她身侧，一身鹅黄衫子，在烛火下明艷照人。
    “丘道长，王道长。”黄蓉笑意盈盈，先敬了酒，“全真教远道而来，襄助襄阳，妾身与靖哥哥感激不尽。”
    丘处机起身还礼，声音洪亮：“郭夫人客气，抗蒙护宋，本就是我辈本分。”
    黄蓉点头，目光自然地落到杨过身上。
    “芙儿，你看这是谁？”她轻推郭芙后背，將女儿往前送了半步。
    郭芙抬眼，正对上杨过的视线。
    几年不见，少年已长成青年。
    眉目依旧俊朗，但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再是桃花岛上那个倔强又自卑的小子，反倒沉静了许多。
    “杨过？”郭芙下巴微抬，语气里带著大小姐惯有的骄矜，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还真是你。”
    杨过起身，抱拳：“郭姑娘。”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黄蓉轻笑打断，语气亲昵，“你们自小在桃花岛相识，如今都长大了，反倒生分了？”
    她转向丘处机，话锋自然一转，“丘道长，你看他们，一別数年，怕是连彼此这些年的趣事都还没说过吧？”
    丘处机捋须：“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交情。”
    “正是。”黄蓉顺势接话，对郭芙柔声道，“芙儿，你爹出身全真，你便算半个全真弟子。过儿如今也是全真高徒，你们少年人，多年不见，正该多聊聊才是。”
    她说话时，指尖在郭芙背上轻轻一点。
    郭芙会意，嘴上却娇声道：“娘，人家说不定早不记得我了呢。”
    “怎么会？”黄蓉笑，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秦剑平静的脸，又落回全真教眾人，“一会儿宴席散了，芙儿，你便代爹娘，送送全真教的诸位师长，到住处安顿。也好好与全真教的长辈们亲近亲近，尽一尽地主之谊。”
    理由冠冕堂皇，实则只是想通过郭芙多打探些消息，判断传闻真偽，以及背后是否全真教在推波助澜。
    丘处机与王处一对视一眼，都觉得黄蓉安排周到，便拱手道：“有劳郭姑娘。”
    宴席散时，月已中天。
    襄阳街道石板泛著湿漉漉的光，灯笼在晚风里摇晃。
    全真教一行十余人，加上一个明艷照人的郭芙，回到事先安排的住所。
    然而刚刚安顿下来，外面便响起无数叫嚷。
    “姓甄的！出来一战！”
    雷猛嗓门炸响，他右手还缠著布条，但气势更凶，显然叫了更多帮手。
    周通抱钢刀，冷笑道：“宴散了，郭大侠黄帮主可管不著了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就是，別当缩头乌龟！”叫骂声浪般扑来，粗粗一看竟有三四十人，。
    除了雷猛、周通这类二流角色，还有些生面孔，眼神里都闪著贪婪的光...击败“疑似击退西毒”的人，这名声太<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
    未等院內的秦剑回话，他们反倒先爭抢起来，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扬名机会。
    “老子先来！”一个使链子锤的壮汉挤到前面，“河北『震山锤』刘莽，请教秦少侠高招！”
    “滚开！”另一个持判官笔的瘦子阴声道，“『鬼笔书生』崔文在此，哪轮到你？”
    “都別爭！我『开碑手』石磊...”
    “放屁！老子...”
    院內。
    赵志敬站在梧桐树阴影下，听著门外震天的喧譁，嘴角越翘越高。
    无论秦剑贏不贏战，他都乐见其成。
    应战被打败当然最好，躲著不敢应战也会被人耻笑。
    就算战而胜之，秦剑又能胜下几场呢？
    赵志敬不信秦剑真有五绝实力，群雄车轮战秦剑一定无法应对。
    他低声对身旁的鹿清篤道：“仔细盯好了，甄志丙有任何反应，都细细报我。”
    他低声对身旁的鹿清篤道：“仔细盯好了，甄志丙有任何反应，都细细报我。”
    鹿清篤点头哈腰：“师父放心。”
    秦剑的住处，却没有丝毫动静。
    连郭芙都不禁怀疑，秦剑是否真有传闻中那般实力，如此避战，真像心虚了。
    杨过受不了眾人在外面叫嚷，叩门而入。
    少年眼睛亮得灼人，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门外群丑囂嚷，辱及师门与您！弟子请战，替师父打发了他们！”
    郭芙急步上前：“杨过！你疯了？外面多少人你看见没？”
    秦剑抬手，止住她的话。
    他看著杨过，像在审视一柄刚磨好的剑，片刻后点了点头。
    “去吧。”
    杨过精神大振，朗声应道：“是，弟子遵命！”
    秦剑又补了一句，声音平淡却清晰：“打发走即可，莫下死手。”
    “是！”
    杨过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步伐轻快有力，甚至带著跃跃欲试的兴奋。
    三年苦修，得传绝学，他早已非吴下阿蒙。
    首先从阳炎诀改修无名神功，其次得到秦剑传授的诸多剑法，以独孤九剑为核心，若论实力，绝对是江湖一流水准。
    今日，正是试剑之时！
    “他...他真去了？”郭芙简直不敢相信，她看向秦剑，美目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能让他去？外面几十號人，他一个人怎么对付？”
    她语气激烈，骄纵性子全涌上来，连敬语都忘了。
    秦剑看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郭姑娘多虑了。”
    说完，竟直接关门送客。
    房门“吱呀”关上，郭芙呆立当场，胸口起伏。
    她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杨过已走到院口的背影，一跺脚。
    “不可理喻！都是疯子！”
    可她终究与杨过有旧，不忍见他送死。咬咬牙，提起裙摆，急急追了上去。
    “杨过！你等等，別衝动！”
    院门“轰”地推开。
    杨过一步踏出，青衫在火把风中猎猎作响。
    门外正吵得不可开交的群雄一静，目光齐刷刷射来。
    “甄志丙呢？”雷猛吼。
    “家师歇息了。”杨过站定，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清朗，“诸位若要请教，由我代师接战。”
    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你个乳臭未乾毛头小子？”
    “姓甄的不敢出来，派徒弟送死？”
    “滚回去！叫你师父出来！”
    杨过却不为所动，右手按上腰间剑柄，面色不善地开口询问：
    “谁先来？”
    “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膀大腰圆、手提开山斧的壮汉排眾而出，声如洪钟：
    “小子，爷爷『开山斧』赵霸！姓甄的不会教徒弟，老子替他管教管教！”
    说罢，巨斧一抡，恶风扑面。
    杨过不闪不避，反而轻笑一声：“管教？好啊。”
    他右手拔剑出鞘，眼神骤然锐利，“就怕你...没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