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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剑阁·崔明远

    城东剑阁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巨剑。林砚赶到的时候,剑阁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早起练剑的散修,有路过看热闹的江湖人,还有几个穿著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远远站在外围,既不敢靠近,也不捨得离开。
    剑阁大门敞开,门內传出长剑交击的声响。
    林砚穿过人群,看到了江芷微。
    她站在剑阁一层的空旷大厅中央,白虹贯日剑在手,鹅黄的衣裙沾满了灰尘和几滴血跡——不是她的血,是对手的。她的左肩微微下沉,那是隱皇堡里程永留下的旧伤虽已痊癒,但肌肉记忆还在,出剑时仍会下意识地保护那个位置。她的对面站著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锦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俊,眉宇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和傲气。他手里握著一把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比江芷微的白虹贯日剑只差半筹。崔明远。
    他身后站著三个同门,两个六窍,一个五窍,呈扇形散开,封住了江芷微所有可能的退路。地上躺著一个——崔氏的人,捂著右肩,手指缝里渗出血来,脸色惨白。那是江芷微的第一剑。
    “芷微师妹,何必呢?”崔明远的声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像是在劝一个不听话的晚辈,“家叔崔清河,与令师苏无名前辈也是旧识。崔氏与洗剑阁,虽无深交,亦无仇怨。今日请芷微师妹过府一敘,不过是家叔想问问少林寺那桩事——清景道长死在少林,各派都在追查。芷微师妹当时也在少林,家叔只是想请你喝杯茶,聊几句,何必动剑?”
    江芷微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滚。”
    崔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温和。“芷微师妹,你这又是何苦?我崔氏在大晋也是有名有姓的世家,家叔位列地榜,崔氏剑法更是——”
    “你的剑法,太杂了。”江芷微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崔氏的剑法本身不差,但你学得太杂。你的剑里有崔氏的狠辣,有姚家的刁钻,还掺杂了一些散修的野路子。看起来变化多端,实际上每一种都没练到精髓。”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声。崔明远的脸色终於变了。
    “芷微师妹,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吧?”他握紧长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要不,咱们再切磋几招?刚才你偷袭清师弟那一剑不算。你我堂堂正正打一场——你贏了,我崔明远转身就走,绝不再扰。你输了,跟我回崔氏喝杯茶,聊几句,如何?”
    江芷微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白虹贯日剑,剑尖指向崔明远的咽喉。这就是她的回答。
    崔明远冷哼一声,长剑一振,率先出剑。他的剑法確实比在剑阁时更杂了——第一剑是崔氏的狠辣,剑走偏锋,直刺江芷微左肋;第二剑就变成了姚家的刁钻,剑路诡异,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撩向她的手腕;第三剑又换成了某种散修的野路子,大开大合,当头劈下。三剑之间变招极快,风格迥异,看得围观人群眼花繚乱。
    但在林砚的万象剑心之下,这三剑的破绽比筛子还多。崔明远每变一次剑路,真气就要在经脉中拐一个弯。拐弯的地方,就是破绽。三个拐弯,三个破绽。最大的一个在他变第二剑的时候——从崔氏剑法切换到姚家剑法,真气从手太阴肺经强行转入手少阳三焦经,在肘部形成一个极其短暂的淤堵。那个淤堵只持续不到半息,但足够致命。
    江芷微的剑比林砚的目光更快。她没有理会崔明远前三剑的任何一个变化,只是直直一剑刺出。剑出无我。剑尖刺入崔明远剑势中那三个破绽中最大的一个——肘部的真气淤堵处。
    “鐺!”
    崔明远的长剑被震开,整个人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变了。刚才那一剑,他的剑势明明已经展开,变化多端,让人眼花繚乱,但江芷微就像完全没看到那些变化一样,一剑刺在了他最难受的位置。
    “你怎么——”
    江芷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她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洁到了极致的刺、劈、撩、扫。但就是这种简洁,让崔明远的所有变化都成了笑话——你变化再多,我只一剑刺你最难受的地方,你就不得不变招格挡。等你变完招,我的下一剑又到了。
    五剑之后,崔明远已经退了七步。他的剑势完全被打乱了,额头沁出了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还看什么?一起上!”他厉声喝道。
    三个崔氏同门同时拔剑。六窍的黑衣剑客从左侧攻向江芷微,剑法阴狠,直取她的后心。另一个六窍的灰衣剑客从右侧包抄,长剑横削,封住她的退路。五窍的蓝衣剑客绕到她身后,剑尖点向她的膝弯。
    四人合围。
    江芷微的剑势终於被迫缓了一缓。她侧身避开黑衣剑客的剑,白虹贯日剑回防,格开灰衣剑客的横削。但蓝衣剑客的剑已经刺到她膝后,崔明远也趁机重新稳住剑势,一剑刺向她左肩的旧伤处。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从剑阁外飞来。
    铁剑。三两三钱,剑刃微卷。剑尖精准地点在蓝衣剑客的剑身上,正中力量传递的节点。截江式。蓝衣剑客只觉得虎口一麻,长剑脱手飞出,“鐺”的一声插在剑阁的木柱上,剑柄还在嗡嗡颤抖。然后剑鞘横扫,拍在他胸口。蓝衣剑客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滑落下来时已经翻起了白眼。
    “四个打一个,崔氏的脸呢?”林砚提著铁剑走进剑阁,笑眯眯的,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崔明远瞳孔微缩。“你是谁?”
    “真武派,林砚。苏墨臣师父门下。”林砚把铁剑扛在肩上,歪著头看著崔明远,“崔公子,听说你在找我朋友的麻烦?这不太好吧——她欠我一条命,在她还清之前,谁动她,我跟谁急。”
    江芷微收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你怎么来了”的平淡。但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崔明远的目光在林砚身上扫过,隨即笑了。“蓄气圆满……不对,开了两窍。真武派是没人了吗?派个两窍的来送死?”
    “两窍够了。”林砚的笑容不变,“打你这种杂而不精的,两窍绰绰有余。”
    崔明远的脸色沉了下去。“嘴倒是挺利。既然你要替她出头,那就一起留下吧。”他长剑一挥,“拿下!”
    黑衣剑客和灰衣剑客同时扑向林砚。两柄长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封住了所有闪避的空间。林砚没有闪避。他往前踏了一步,铁剑刺出。
    这一剑刺的是黑衣剑客剑势的中段——不是剑身的中段,是剑势的中段。黑衣剑客的剑法以快著称,一剑刺出,剑势如长虹贯日,从起手到刺中目標,中间有三个加速节点。第一个节点在手腕,第二个在肘部,第三个在肩部。林砚刺的是第二个节点——肘部加速的那一瞬。那一瞬,黑衣剑客的剑势最快,但也最脆弱。因为所有的力量都在向前推,侧面毫无防备。
    铁剑刺入黑衣剑客肘部的真气节点。截江式。黑衣剑客的右臂顿时失去了力道,长剑刺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林砚侧身,让过长剑,剑鞘在他胸口一拍。黑衣剑客倒退三步,单膝跪地,右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了。
    灰衣剑客的剑到了。他的剑法不以快见长,而以稳重著称。一剑横削,剑气如墙,压得林砚呼吸一滯。六窍修为的全力一剑,不是那么好接的。林砚没有硬接。他的万象剑心已经捕捉到这一剑的破绽——灰衣剑客的剑势稳则稳矣,但变招太慢。他的真气运行路径是固定的,从丹田到手腕,每一条经脉都按部就班。这让他剑势极其稳定,但也让他无法中途变招。
    林砚的身体在剑势及身之前突然侧移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灰衣剑客的剑擦著他的衣角掠过。与此同时,林砚的铁剑顺著灰衣剑客的剑身滑了上去,剑尖直刺他握剑的手腕。
    灰衣剑客不得不弃剑。长剑落地,他连退数步,握著手腕,满脸不可置信。
    两剑,破两人。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两窍对六窍,一剑破敌?”“那两剑刺的位置好刁钻……”“真武派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弟子?”
    崔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终於看清楚了——林砚的剑法不是快,是准。每一剑都刺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每一剑都截断了对手真气流动的关键节点。这种打法,他见过。在家族长辈的讲述里,见过。那是真武七剑中的截江式。但这个年轻人明显没有练到家——他的截江式只能截断真气,还做不到截断灵气,更做不到截断因果。可就是这没练到家的截江式,配合他那诡异到极点的眼力,打出了比正宗截江式更可怕的效果。
    “你……”崔明远握紧长剑,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剑阁外走了进来。
    青衣长剑,面容冷峻,修为外景六重天——林砚的万象剑心只感知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完全无法判断具体修为,只能从气势推断至少是外景以上。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落地,剑阁里的灵气就凝滯一分。走到剑阁中央时,周围的灵气已经像凝固的琥珀,所有人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
    “明远,够了。”
    崔明远收剑,低下头。“是,兄长。”
    崔明轩。大纲里那个在王家剑会上被林砚越三重天击败的崔明轩。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崔明轩,外景六重天,已经跨过了第一层天梯,是真正的绝顶高手。林砚在他面前,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崔明轩没有看崔明远,也没有看林砚。他的目光落在江芷微身上,语气平淡。“江姑娘,家叔清河,確实只是想请你去喝杯茶,问几句话。清景道长死在少林,玄天宗追查得很紧。各派当时在少林的弟子,都被问过话了。唯独江姑娘,从少林折返江州,一直没有露面。家叔只是想知道,江姑娘在少林那几日,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江芷微的眼睛微微眯起。“我说了,没见过。”
    崔明轩沉默了一息。“既然江姑娘这么说,崔氏自然相信。”他转头看向崔明远,“走吧。”
    崔明远愣住了。“兄长!她——”
    “走。”崔明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崔明远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江芷微和林砚一眼,转身走出了剑阁。三个崔氏同门互相搀扶著,跟在他身后。灰衣剑客捡起地上的长剑,临走时回头看了林砚一眼,眼神复杂。
    崔明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从江芷微身上移开,落在林砚身上。那道目光很平淡,但林砚的万象剑心感知到,自己的真气流动、剑意波动、甚至心跳的节奏,都被对方一眼看穿了。
    “苏墨臣的弟子。”崔明轩说。
    林砚握著剑,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的笑容不变。“真武派,林砚。见过崔前辈。”
    崔明轩沉默了几息。“你的剑感不错。截江式练得也不错。”他顿了顿,“但你不该趟这趟浑水。崔氏与真武派俗支有旧,你今日替江芷微出头,日后在真武派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我知道。”林砚笑眯眯的,“但做人嘛,总得讲点义气。”
    崔明轩不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剑阁。
    外景高手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剑阁里的灵气重新恢復了流动。林砚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面对一个外景六重天的绝顶高手,那种压迫感不是修为差距能形容的——就像一只蚂蚁抬头看到了碾过来的车轮。
    江芷微收剑入鞘。“你不该来的。”
    “不来你就被他们带走了。”林砚把铁剑掛回腰间,“崔氏请你喝茶,谁知道茶里放了什么。”
    江芷微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欠你的,记下了。”
    “別记了,你欠我的多了。”林砚嘿嘿一笑,“隱皇堡里你替我挡过程永一爪,今天我也替你挡了一回。扯平了。”
    江芷微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你还带了两个帮手。小青,张策——他们的帐,我可没欠。”
    小青从剑阁外走进来,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青色的长袍拖在身后。她的目光扫过剑阁墙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最后落在江芷微身上。“你的剑,比隱皇堡时慢了半拍。左肩的伤虽然好了,但你的身体还记得那个位置受过伤。出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保护它。”
    江芷微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能看出来?”
    “剑心能。”小青走到墙壁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道贯穿整面墙的剑痕——百年前那位外景剑修留下的。她的指尖触到剑痕的瞬间,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这道剑痕里,有剑心的味道。”
    江芷微和林砚同时看向她。
    “不是和我一样的剑心。”小青收回手指,“是另一种。更老,更深。出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但他的剑意还活著。”
    剑阁里安静了一瞬。晨光从敞开的大门涌进来,將墙壁上的剑痕映得明暗分明。
    张策站在门口,手里握著剑,警惕地看著四周。他忽然开口。“林师兄,跟踪我们的人,不见了。”
    林砚的万象剑心向外扩散。果然,那两个一直保持著五十丈距离的跟踪者,气息消失了。不是慢慢退走的,是突然消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抹去了。
    他的后背再次渗出了冷汗。那两个跟踪者是俗支的人,修为四窍以上。能让他们无声无息消失的,至少是外景级的高手。而刚才出现在剑阁里的外景高手,只有一个——崔明轩。
    崔明轩带走崔明远的同时,顺手替林砚“清理”了跟踪者。为什么?崔氏和真武派俗支有姻亲关係,跟踪者很可能就是俗支的人。崔明轩为什么要帮林砚?
    江芷微也感知到了跟踪者气息的消失。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崔明轩,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林砚点头。大纲里写著,崔明轩是他在王家剑会上的对手。但大纲里没写,崔明轩会替他解决跟踪者。这是一个变数。
    “走吧。”江芷微走出剑阁,“这里不宜久留。”
    四人出了剑阁,沿著来路往回走。晨雾已经散尽,江州城的街道上热闹起来。林砚走在最前面,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崔明轩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的剑感不错。但你不该趟这趟浑水。”
    他知道些什么。关於俗支,关於跟踪者,关於崔氏为什么会盯上江芷微。但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柳巷据点,孙老管事迎上来,一脸焦急。“林公子,没事吧?”
    “没事。”林砚笑了笑,“打了一架,贏了。”
    孙老管事鬆了口气,又看向小青和张策,確认两人都没受伤,这才转身去张罗茶水。
    林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把铁剑横在膝上。小青站在他旁边,望著槐树的枝叶,青色的眼睛里映著斑驳的光影。张策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江芷微靠在院墙上,白虹贯日剑斜倚在身侧。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江芷微忽然开口。“我要回洗剑阁了。少林的遗蹟出世,各派都在盯著。师父传讯让我回去。”
    林砚点点头。“路上小心。崔氏的人可能还会找你。”
    “他们不敢。”江芷微的语气很平淡,“苏无名的弟子,他们动不起。今天崔明远敢围我,是因为我落了单。回了洗剑阁,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她顿了顿,看向林砚。“下次轮迴任务,什么时候?”
    “不知道。六道轮迴之主说,短则一月,长则三五年。”
    “那就一月为期。”江芷微站直身体,“一月之后,若轮迴任务还未开启,我来江州找你。”
    林砚愣了一下。“找我干嘛?”
    “切磋。”江芷微的嘴角微微勾起,“你的截江式进步很快。下次见面,我要看看你能接我几剑。”
    说完,她提起白虹贯日剑,转身走出了院子。鹅黄的衣裙在巷口一闪而逝。
    林砚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切磋?怕不是想看看小青的剑心又学会了什么新东西吧。这姑娘,嘴上说著剑法,眼睛一直往小青身上瞟。
    他收回目光,正要回房间修炼,忽然看到小青正盯著院墙外的一处屋脊。
    “怎么了?”
    小青没有说话。她的青色的眼睛里,映著那处屋脊上的一片瓦。瓦片下,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灵光在闪烁。不是跟踪者的气息。是某种林砚从未见过的阵法残余。
    “有人在那里停留过。”小青说,“很久以前。留下的气息,和剑阁墙壁上那道剑痕里的很像。”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百年前那位外景剑修,在剑阁留下了贯穿整面墙的剑痕。他也在这座小院的屋脊上停留过。为什么?这座小院是真武派在江州的据点,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百年前那位剑修,是真武派的人?还是说,他来这里的时候,这座小院还不是真武派的据点?
    “剑心能感知到他的去向吗?”林砚问。
    小青闭上眼睛,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內涌出,极其微弱,像一层薄薄的雾。片刻后,她睁开眼睛。
    “能。他去了城西。”
    “城西哪里?”
    小青沉默了一息。
    “护城河。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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