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第七天,官道两侧的景色从黄土荒原变成了连绵的丘陵。低矮的山包上长满了低矮的松树,树干扭曲,像无数柄被拧弯后又重新淬火的剑。林砚一行抵达了一座叫“铁铺”的小镇。镇子建在两座丘陵之间的谷地里,只有一条街,街头是铁匠铺,街尾是棺材铺。中间挤著茶肆、酒馆、当铺和一家掛著小旗的客栈。镇口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铁”字还清晰,后面的字模糊成一团。
林砚站在镇口,眉心微微皱起。不是镇子有什么古怪,是镇子里没有灵气流动。不是被截断了,是消失了。像一条河流到某个位置突然乾涸,河床裸露,滴水不剩。万象剑心向內探去,剑感穿过镇口石碑,穿过铁匠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穿过茶肆里喝茶的镇民。在镇子深处,靠近街尾棺材铺的位置,有一团极其浓烈的血煞之气。所有流经铁铺镇的天地灵气,都被那团血煞之气吞噬了。
江芷微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外景级的魔门剑修。至少一重天,可能更高。剑意里全是血的味道。”
陆沉背著大剑,单薄的脸上有些发白。他蓄气圆满,还没开窍,外景级的血煞之气对他而言像一座山压在胸口。“林大哥,这是什么?”
“魔门的人。”林砚將破军剑从腰间解下,提在手中,“修炼血煞剑法的剑修,专门吞噬天地灵气和活物精血来餵养自己的剑意。剑意越强,吞噬越多,血煞越浓。这镇子的灵气已经被他吞空了,再吞下去就要吞活人的精血了。”
话音刚落,街尾传来一声惨叫。不是活人被吞噬的惨叫,是剑意被击碎时发出的哀鸣。血煞之气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向外扩散——不是主动扩散,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裂了。有人在和那个魔门剑修交手。
林砚拔剑衝进镇子。江芷微和他並肩,白虹贯日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缺口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道细细的月牙。陆沉背著大剑跟在后面,草鞋踩在青石街面上啪啪作响。老橘猫蹲在镇口石碑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镇子深处,尾巴尖缓缓摆动,没有跟进去。
街尾棺材铺前,两个人正在交手。一个是穿著墨绿色劲装的魔门剑修,身材瘦高,面容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滴凝固的血。手中一柄血色长剑,剑身上缠绕著浓烈的血煞之气,每一剑刺出都带著刺鼻的血腥味。外景一重天,血剑。
另一个人林砚认识。浣花剑派的楚凌云,月白长衫上溅满了血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手的。手中长剑的剑势绵密如雨,將血剑的每一道血煞剑气都裹挟、缠绕、化解。但血煞之气太浓了,绵密的剑雨被一层层侵蚀,楚凌云的剑圈越缩越小。
林砚没有犹豫,破军剑刺出。截江式。剑尖刺入血煞之气最浓处——不是刺向血剑,是刺向血剑和天地灵气之间的连接。血煞剑法靠吞噬天地灵气来维持剑意,截断它和灵气的连接,血煞就成了无源之水。血剑周身的血煞之气猛地一滯,像被掐住了喉咙。
楚凌云压力骤减,剑势展开,绵密剑雨化作一道青色的剑光直刺血剑胸口。血剑不得不回剑格挡,血色长剑和青色剑光撞在一起,气浪炸开,將棺材铺门口掛著的招魂幡撕成碎片。纸钱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江芷微的剑到了。剑出无我,直刺血剑后心。血剑侧身,血色长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撩上来,架住江芷微的白虹贯日剑。双剑相交,血煞之气顺著剑身蔓延,被江芷微的剑意一震,化作细碎的血色冰晶簌簌落下。
三人合围,血剑被逼到了棺材铺的墙角。苍白脸上的暗红瞳孔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砚身上。“真武七剑,截江式。你是真武派弟子。”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铁片摩擦,“魔师大人提过你。藏锋剑林砚。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又是韩广的人。林砚的剑没有停。“魔师派你来铁铺镇做什么?”
血剑咧嘴笑了。牙齿上也缠绕著血丝,像刚咀嚼过什么活物。“做什么?这镇子下面埋著一座古墓,墓里有魔师大人要的东西。我来取,镇子上的人不让。就吞了他们的灵气,让他们变成和这镇子一样乾涸的空壳。”
“墓里的东西呢?”
“还没挖出来。不过快了。”血剑忽然暴起,血色长剑上的血煞之气浓烈了数倍,整个人像一尊从血池中爬出来的修罗,一剑横扫,將林砚三人的合围逼退半步。然后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向棺材铺后方掠去。棺材铺后面是一片乱葬岗,坟头高低错落,墓碑歪斜,纸钱和白幡在风中瑟瑟发抖。乱葬岗正中央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地洞,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新鲜的,还不到三天。地洞深处涌出那股血煞之气——和血剑身上的同源,但更古老,更浓烈。古墓的入口。
血剑站在地洞边缘,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魔师大人说过,藏锋剑的剑心里长著一棵幼苗。三片叶子,一片是精准,一片是顾长渊,一片是守护。三片叶子都长出来了,就可以移栽了。魔师大人要你那棵幼苗。今天既然碰上了,我就替魔师大人取了。”
血光暴起。血剑整个人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剑芒,不是刺向林砚,是刺向地洞深处。剑芒没入地洞,整片乱葬岗剧烈震颤。坟头上的墓碑歪倒,泥土从坟包上簌簌滑落,露出下面腐朽的棺木。地洞深处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然后一道比血剑浓烈百倍的血煞之气从地洞中冲天而起,將正午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古墓里封印的东西被血剑用自己的剑意献祭唤醒了。
楚凌云的脸色变了。“他把自己献祭给了古墓里的东西。这不是外景一重天能有的血煞——被封印的至少是外景巔峰,甚至半步法身的魔门剑修。”
血柱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血剑的身体已经和血柱融为一体,只剩下那张苍白的脸还浮在血柱表面,暗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狂热。“魔师大人要你的幼苗。我取不到,就让墓里这位前辈替我取。前辈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刚醒来正缺一具身体。你的身体里有剑心幼苗,前辈一定喜欢。”
血柱猛地收缩,化作一道人形。不是血剑,是一个穿著古老血色长袍的高大男人,面容模糊,周身缠绕著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血煞之气。它低下头“看”著林砚,血雾中隱约可见两道暗红色的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血井。古墓中封印的魔门剑修残魂,借血剑的身体甦醒了。
楚凌云咬牙道:“外景七重天。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林砚握著破军剑,万象剑心疯狂运转。血袍人的血煞之气太浓了,浓到剑感只能探入身前三尺就被逼退。但他能感知到,血袍人胸腔深处有一个“空洞”。不是心臟的位置,是剑心的位置。它生前也有剑心,但在被封印之前被挖走了。那个空洞,就是它的破绽。
“它没有剑心。”林砚压低声音,“胸口正中,膻中穴下三寸,有一个空洞。那是它剑心原本的位置。剑心被挖走之后,它靠吞噬天地灵气和活物精血填补那个空洞。填了不知多少年也没填满。只要刺中那个空洞,它体內的血煞之气就会从空洞中泄出。泄光之后残魂没有宿主,自然会消散。”
“怎么刺?”楚凌云的剑尖微微颤抖,“它的血煞之气太浓了,我的剑根本递不进去。”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丹田里透明长剑和青色剑心同步旋转,剑心深处那棵幼苗的三片叶子完全舒展——精准、顾长渊、守护。他可以用守护剑意包裹破军剑,血煞之气专破真气、专污剑意,但守护不是攻击,是接纳。血煞之气撞上守护剑意,不会被弹开,也不会被污染,而是被接纳进来,成为守护的一部分。像混沌劫那道灰线。他接纳过混沌,就能接纳血煞。
“我来。”林砚拔出破阵剑,双剑在手。
江芷微看著他,沉默了一息。“几成把握?”
“五成。”
“够了。”江芷微的白虹贯日剑已经举起,“你刺它的空洞,我斩它和血柱的连接。它刚甦醒,残魂和血剑的身体还没完全融合。连接处就是它的『道』。”
楚凌云深吸一口气,月白长衫上的血点还在扩散,但他的剑稳住了。“我正面牵制。浣花剑派的『细雨剑法』没什么杀伤,但缠人是一绝。能缠住它三息。”
三息。够了。
楚凌云率先出剑。绵密剑雨化作千百道细如牛毛的青色剑气,不是刺向血袍人,是在它周身三丈织成一张剑网。剑网层层叠叠,將血袍人困在中央。血袍人抬手,血煞之气如狂潮般涌出,將剑网一层层侵蚀、撕裂。但剑网太多了,这一层撕裂下一层已经补上,像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一息。
江芷微的剑到了。剑出无我,直刺血袍人和脚下血柱之间的连接处。白虹贯日剑上的缺口在血光中像一道细细的月牙。剑尖刺入的瞬间,血袍人的身体和血柱同时震颤——连接开始鬆动。二息。
林砚动了。破军剑和破阵剑交叠在胸前,剑心深处三片叶子同时舒展,守护剑意从幼苗根系涌出,沿著经脉注入双剑。双剑的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和混沌劫后留下的那缕灰濛濛底色。血煞之气扑面而来,撞上守护剑意,没有像撞上普通剑意那样炸开,而是像溪水匯入江河,被守护剑意接纳、融合、化作守护的一部分。血煞在剑身上流转,青光和血光交织,灰濛濛的混沌底色將它们调和成一种从未有过的顏色——像黎明前的天光,介於黑暗与光明之间。
破军剑刺入血袍人胸口的空洞。剑尖触及空洞的瞬间,整片乱葬岗的血煞之气猛地一滯。空洞里填了不知多少年的血煞如决堤洪水般狂泄而出。不是向外泄,是向林砚的剑上泄——守护剑意將它们全部接纳。血袍人的身体剧烈震颤,模糊面容上那两口深不见底的血井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愤怒,是解脱。
“你……也有剑心。”它的声音从血雾深处传来,沙哑、古老,带著千年的疲惫,“三片叶子。守护……你的剑心是守护。真好。我生前的剑心是杀戮,杀了一辈子,被杀我的人挖走了剑心。他用我的剑心铸了一柄剑,就是那柄血剑。血剑吞噬的一切,最终都会匯入我的空洞,让我永远活著,永远飢饿,永远填不满。我被他困在这里,困了不知多少年。你刺穿这个空洞,我终於可以停了。”
血袍人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化作血光消散,是像乾涸的泥土一样片片剥落。剥落的血块落在地上摔碎成齏粉,被风一吹就散了。最后剥落的是那张模糊的脸,在完全碎裂之前嘴角扯动了一下——像一个被囚禁了千年的囚徒终於走出了牢门。
血柱轰然崩塌,化作满天血雨纷纷扬扬落下。雨点打在乱葬岗的坟头上,打在歪斜的墓碑上,打在林砚三人的肩上。血是温的。千年的饥渴,最后化作一场温热的雨。
地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然后古墓彻底坍塌了。泥土和碎石將洞口填平,將血袍人千年囚禁的牢狱永远埋在了地下。乱葬岗恢復了寧静,只有满地被血雨打湿的纸钱和白幡证明刚才那场大战確实发生过。
楚凌云收剑入鞘,月白长衫已经被血雨染成暗红。他看著林砚,目光复杂。“你刚才那一剑,接纳了它的血煞。不怕被血煞侵蚀剑心?”
林砚把双剑插回腰间。破军剑和破阵剑的剑身上还残留著血煞和守护融合后的暗红色纹路,像一道癒合了很久的伤疤。“它的血煞不是要侵蚀我,是要找一个能接纳它的地方。它的剑心被挖走之后,血煞就成了无主之物,在他留下的空洞里不断堆积,堆了千年,堆成一座山。我接纳的不是血煞,是它堆了千年的孤独。”
楚凌云沉默了很久。雨停了,阳光从血红色的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被填平的地洞口上,照在满地的纸钱上。陆沉从街口跑过来,背著大剑,单薄的脸上满是震撼。他刚才躲在棺材铺的墙角,看完了整场战斗。老橘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镇口石碑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地洞口,低头嗅了嗅被血雨浸透的泥土,尾巴尖轻轻摆动。
楚凌云忽然开口。“林兄,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南疆。”
楚凌云点了点头。“巧了,我也要去南疆。浣花剑派在南疆有一处別院,门中长辈让我去取一件东西。一起走?”
林砚还没回答,陆沉忽然开口。“林大哥,我背上剑又发热了。不是那种热,是很轻的热。像……像有人在嘆气。”
林砚看了一眼他背上那柄灰黑色的铁剑。万象剑心感知到,剑身里沉积了百年的玄甲剑客守护剑意,在他用守护剑意接纳血袍人千年孤独的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共鸣,是嘆息。像一位千年前的守护者,看到另一位守护者做了一件他当年没来得及做的事。
“它在替你高兴。”林砚说。
陆沉低下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背上的大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著灰黑色的光泽,剑身上细密的锤纹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背对著所有人站了很久,然后大步向南走去。老橘猫迈著三条半腿跟上去,尾巴尖扫过他的草鞋。
江芷微看著少年和老猫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接纳的是它堆了千年的孤独』——是真那么想,还是临时编的?”
林砚笑了笑。“一半一半。剑心感知到的是真的,说出来的话是临时凑的。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一个剑心被挖走的人,空洞里填了千年的血煞。那些血煞不是它自己要吞的,是杀它的那个人灌进去的。它在空洞里困了千年,等一个能接纳它的人。等到了,就走了。走得比谁都轻。”
江芷微没有再说话。两人並肩走在官道上,楚凌云跟在旁边,陆沉背著大剑走在最前面,老橘猫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脚边。夕阳在前面,將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沉的影子还是背著一座山,但山比之前轻了。
南疆还很远,但路上已经不孤单了。
铁铺镇外,官道延伸进丘陵深处。林砚忽然停下脚步。万象剑心捕捉到一道极其微弱的剑意——从南疆方向传来的,跨越了不知多少里,落在他身上。那剑意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祁连山顶的雪。但它落下的位置极其精准——正好落在他胸口剑心幼苗第三片叶子的叶尖上。不是窥探,是確认。確认第三片叶子真的长出来了。
林砚抬头望向南方。南疆方向的天空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但他知道,有什么人在南疆等他。不是魔师韩广,不是崔氏,不是持剑六派中覬覦顾长渊传承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能隔著数千里將剑意精准落在第三片叶子叶尖上的人。
“怎么了?”江芷微的手按上了剑柄。
林砚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事。有人在南疆等我们。”
第31章 江州斩魔·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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