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比赛场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办法，毕竟要以大局为重，张睿再怎么想拒绝，还是得稍微应付一下记者媒体的。
    许厚作为记录员那边也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两人忙完的时间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上车没多久，张睿就有点后悔了，没其他原因，实在是许厚今天有点过於话癆了。
    从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开始，嘴就没停过。
    “说真的，你今天那个点三三，到底怎么想的？”
    坐在副驾驶上的张睿，脸朝著窗外，並不想说话。
    他没法解释，因为ai不会像褚嬴那样实时讲解，它只是把一个蓝色的透明棋子標在棋盘上，至於为什么下在那，张睿是不懂的。
    “左边大龙还没活呢，右下角还有劫爭，你跑去点三三……这不找死嘛？”许厚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路，没注意张睿的状態，只在说到激动处稍微晃一晃脑袋，“我当时坐在那儿记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还有中腹那几手，”许厚越说越起劲，“我看你落子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几手棋你要是算过，少说也得想个十分钟吧？你倒好，跟不要钱似的啪啪往下拍——”
    “……嗯。”
    “嗯什么嗯？我在问你问题呢。”
    “听见了。”
    “那你倒是说啊。”
    张睿沉默了一会，窗外的风灌进来，呼呼作响。
    他把车窗往上摇了一点，才开口：“那你觉得应该怎么下？”
    许厚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补棋”，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如果补棋的话，黑棋顺势把中腹走厚，白棋左边的那条大龙虽然活了，但整个外围全被封住，中腹的那几颗子也彻底废了。
    他在脑海里演算过很多次，怎么都是黑棋优势。
    “那也不能点三三啊……”许厚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不能？”
    “因为……”许厚顿了顿，“你帮人家把外势走厚了，那两道墙立在那儿，中腹还怎么下？你在那个时候落后手，不是把主动权让人吗？”
    张睿没继续掰扯这个话题，而是乾脆说起了別的：“你这次三星杯预选赛最后那局，对阵方绪，中盘的时候你漏勺了吧？”
    许厚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盘棋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窝火。
    半目之差，止步於预选赛最后一轮。
    回去后他在房间里復盘了一整晚，最后发现，中盘第87手如果不下在右下角，而是往上一路尖冲，整个局势就会完全不一样，但他当时偏偏……
    “你怎么知道的？我记得你没去看吧？预选赛又没直播。”
    张睿没说话。
    许厚沉默了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私下还找我的棋谱看了？”
    张睿不置可否，其实不是他要看，是褚嬴要看，看的时候还会顺便点评几句，当时他给记住了，现在正好用来应付。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张睿九段嘴上不说，心里原来这么忌惮我，还偷偷研究我的棋谱……”
    “忌惮你？”眼看许厚嘚瑟了起来，张睿直接呛了回去，“该弃的子捨不得弃，该忍的时候忍不住，就没见过官子下得这么臭的。”
    “……”许厚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等会让你领教领教我的厉害。”
    “不要，我才不和臭棋篓子下棋。”
    “你说谁是臭棋篓子呢！”
    “到了。”
    许厚也不说话了，默默把车停好，熄了火。
    张睿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
    楼不算新，但收拾得很乾净。
    门口的阶梯有些长，张睿数过，四十七级。
    爬上去，便是正门，门上掛了块牌子，写著“弈江湖道场”几个字。
    “大老师他们还真是命好啊，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旁边的许厚喘了口气，感嘆道。
    “话真多，爬了几步楼梯喘成这样，你该减肥了。”
    “嘿，我这夸你呢。”
    “用不著。”
    张睿摆了摆手，大步往道场里走去。
    以前道场不在这，张睿学棋的时候，正好是朱大勇、班衡第一次正式带学员。
    两个人，虽说也是职业棋手，但成绩不怎么好，所以都没什么积蓄。
    当时租的一个小院子，就两间平房，老师学生们挤一块睡大通铺。
    好在当时没收到女学员，不过就那条件，家长也不放心送过去。
    后来张睿三星杯夺冠，拿了奖金，就和姨妈商量了下，说想感谢两个老师，也算是投资房地產了，便买下了这块地方。
    朱大勇和班衡一开始自然是推辞的，说不想占徒弟便宜，几番沟通，才定下这事。
    但道场也要算张睿的一份，不过张睿还小，这些都记掛在姨妈名下，等成年后再说。
    平时张睿也都住在这，总共六层楼，一楼是学棋的地方，食堂也在这层，二楼是教职工宿舍，说是宿舍，但跟公寓差不多，三楼往上才是真宿舍，四个学员一间，上下铺，六楼给女学员，三四五是男生的。
    外面天虽然黑了，但一楼的灯还都亮著，经常会有学员在对局室呆很晚，但也就几个人，毕竟朱大勇会说——
    “下棋下得这么臭，还搁在这浪费我的电！”
    当然了，他本意也不是心疼电费，只是確实不推荐熬夜练棋，但要是棋下得好，就另当別论了，至少张睿就没被朱大勇摆过脸色……
    “人怎么还没回？菜都凉了！”
    两人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食堂方向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正是朱大勇。
    张睿和许厚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然后才齐步继续往里走。
    大概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班衡迎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带著眼镜，看见张睿两人，笑了笑：“回来了？”
    张睿点了点头，许厚打了声招呼：“班老师。”
    “进去吧，老朱在里面等著呢。”
    三人一起走进食堂，热气混著饭菜的香味立马扑面而来。
    朱大勇正站在桌边摆筷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国字脸，浓眉毛，看著有些凶，但嘴角翘得老高：“怎么才回来？磨磨蹭蹭的，菜都凉了。”
    “路上堵车。”
    “堵车不知道早点走？”朱大勇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开始往碗里夹菜了，“洗手吃饭。”
    班衡在后面笑：“叫你晚点再弄吧，比赛完了还有採访，回来不会早。弄完也不说先吃，非得等著回来一起，等就等吧，人回来了，嘴上还不饶人。”
    “谁等他了？”朱大勇瞪了一眼，“我是还没饿。”
    许厚在张睿旁边听得嘿嘿笑，但也不敢发出太大声。
    桌上是四菜一汤，炒青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红烧肉，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算不上多精致，但分量足。
    张睿和许厚洗了手回来，在桌边坐下。
    朱大勇已经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又给许厚倒了一盅。
    “我不太能喝。”许厚推辞道。
    “都这么大了，陪我喝点。”
    朱大勇说完，自己先干了。
    “不能喝就不喝。”班衡在旁边笑了笑，给张睿夹了一块红烧肉，“先吃饭，別理他。”
    “我说错了吗？”朱大勇放下酒盅，“天元四连霸，这还不值得喝一杯。”
    “又不是我四连霸……”
    “什么？”
    “没什么……”许厚连忙停止了碎碎念，拿起酒盅，“確实值得庆祝。”
    张睿配著红烧肉扒了两口米饭，然后才说道：“天元没什么意思？”
    朱大勇的酒盅停在半空：“……什么？”
    “我更想要棋圣，可惜棋圣战停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许厚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你说天元没意思？你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拿不到一个头衔战冠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