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手，棋盘上，出现了九条大龙。
    观战人数：一万三千人。
    围达网的伺服器卡顿越来越严重，技术部紧急增加了带宽。
    聊天室里，消息几乎停滯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傻了——
    “九条大龙……”
    “这已经不是围棋了。”
    “那是什么？”
    “是战爭。”
    俞晓暘坐在书房里，盯著屏幕，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这盘棋，让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吴清源和木谷实的“鎌仓十番棋”。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看不懂那些棋，但隱隱约约有种感觉：原来围棋还可以这么下。
    今天，他又有了那种感觉。
    黑棋的棋风，古拙而厚重，带著千年的沧桑。
    白棋的棋风，精准而冷酷，似乎不会出任何差错。
    两种完全不同的围棋，在这个虚擬的棋盘上碰撞、廝杀、纠缠。
    俞晓暘放下茶杯，低声说了一句：“这才是围棋。”
    第一百七十一手，白棋，中腹，靠。
    这一手，连接了白棋散落在棋盘上的七条龙。
    不是直接连成一块，而是结成了一张网。
    七条龙，七颗孤子，在这一手之后，忽然变成了一体。
    褚嬴盯著屏幕，久久没有动。
    “小光。”
    “嗯。”
    “我输了。”
    时光愣了一下：“还没下完呢。”
    “下完了。你看棋盘，白棋的七条龙已经连成了一张网，黑棋的所有出路都被封死了。”
    时光盯著棋盘，看了很久，有点不甘心。
    “认输吧。”
    在褚嬴的要求下，时光按下了认输键。
    屏幕上跳出弹窗：“黑方认输，白方中盘胜。”
    观战室里，一片沉默。
    一万三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聊天室里缓缓浮上来一条消息——
    “褚嬴，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因为褚嬴和张睿，已经下线了。
    网吧的包厢內，时光坐在电脑前，盯著屏幕，一动不动。
    褚嬴飘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时光开口。
    “褚嬴，你难过吗？”
    “不难过。”
    “真的？”
    “真的，这是我下得最痛快的一局棋。”
    时光转过头，看著褚嬴。
    褚嬴的脸上，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满足的平静。
    “你哥很厉害，比我厉害，比任何人都厉害。”
    “那你找到神之一手了吗？”
    褚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时光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褚嬴看著屏幕上那盘棋，“或许神之一手不应该局限於某一步棋，某一瞬间的状態，而应该是每一个棋手的毕生追求。”
    “那你找了它一千多年……”
    “是啊，找了一千多年。”褚嬴笑了，“但今天我忽然发现，找不找得到，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褚嬴转过头，看著时光：“因为能和你一起下棋，已经够了。”
    时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下了这盘棋。”
    褚嬴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个叫“褚嬴”的帐號上，落在那行个人介绍上——你是我的眼。
    “一千多年了，我终於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神之一手。”
    “那是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
    傍晚，时光再一次找上张睿：“哥。”
    “嗯。”
    “今天那盘棋……”
    “怎么了？”
    时光犹豫了一下：“你觉得褚嬴下得怎么样？”
    张睿沉默了几秒：“很好。”
    “比你差多少？”
    “不差，只是不一样。”
    时光愣了一下：“那如果他再和你下一盘，你觉得谁会贏？”
    张睿看著他，没有说话。
    时光迈著轻快的步伐离开：“褚嬴，我哥说你不比他差。”
    褚嬴飘在他身边，笑了笑：“他是在客气。”
    “我觉得不是，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褚嬴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看张睿宿舍的方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签约的消息来得突然，围达gc队的经理打来电话的时候，时光正在道场对局室里摆棋。
    电话那头说，合同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签。
    时光愣了好几秒，然后“哦”了一声，说好。
    掛了电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褚嬴！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应。
    “褚嬴？”
    “听到了，恭喜你。”
    时光转过头，看见褚嬴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轮廓有些模糊。
    “你怎么了？”
    “没什么。”褚嬴转过身，笑了笑，“只是有些走神。”
    时光没有多想，脑子里全是签约的事。
    从围达gc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时光走在前面，嘴里说个不停：“围达gc啊，方绪的队。刚刚签约的时候可说了，我直接就能上场。虽然只是三台，但俞亮在东湖证券队好像还是替补呢。褚嬴，你说我这算不算领先他一大步？”
    褚嬴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褚嬴？”
    “嗯。”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时光继续往前走，说著发了工资之后要买什么。
    褚嬴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忽然停住了。
    眼前的景物变了，不是方圆市的街道，而是一座宫殿。
    樑柱高耸，帷幔低垂，香炉里升起裊裊青烟。
    殿中央摆著一张棋盘，棋子散落。
    “褚嬴！”
    是时光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褚嬴猛地抬起头，宫殿消失了，帷幔消失了，棋盘消失了。
    他回到方圆市的街道上，路灯刚刚亮起来，时光站在面前，一脸不满。
    “你干嘛呢？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褚嬴张了张嘴，想说他刚才去了另一个地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走神了。”
    “走神？”时光狐疑地看著他，“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千年走一回。”
    时光笑了：“走吧，赶紧回去，我要给我妈还有我哥说签约的事。”
    褚嬴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说：“小光。”
    “嗯？”
    “不如我们庆祝一下吧。”
    时光停下脚步，转过头：“庆祝？”
    “你签约了，这是大事。”
    时光想了想，咧嘴笑了：“行！庆祝！买个蛋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