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奉旨回京查案？又怎么知道我的落脚之处？这些都是朝廷的机密，你一个在逃之人，是如何得知的？”
    李元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是有人引你来的，那个深夜出现在窗外的人，不只是救了你，也是在把你送到我面前。”
    屋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著，偶尔轻轻晃动一下，连带著两人的影子也在墙上跟著动了动。
    李元芳低著头，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鬆开。
    “那大人……还愿意帮我吗？”
    狄公没有立刻回答，重新拿起丝帕，对著烛光看了一会儿。
    那条金线绣成的蛇在光下隱隱发亮，吐著信子，像是隨时会从绸面上游下来。
    “这个图案，我会查的。至於帮不帮你——”他將丝帕叠好，收进袖中，“老夫这次回京，本就是为了使团的案子。你的事，和这案子是一回事。”
    李元芳沉默了很久，隨后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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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公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李元芳直起身，看了狄公一眼，目光又落向那盏灯。
    “大人，方才那盏灯……”
    张睿忽然开口：“大人，外面有人。不止一个，从驛馆外面进来的，大概是我之前说的假冒的千牛卫队。”
    狄公没有迟疑，看向李元芳：“先躲一躲。”
    李元芳一怔：“大人——”
    “不是让你走，是让你先躲起来，有人来了。”
    李元芳心中虽有疑惑，但没有多问，翻身上窗，身形一闪便没了动静。
    张睿看见他贴在窗外的檐下，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声，不轻不重，很正式。
    “老爷，老爷！”
    是狄春。
    狄公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谁呀？”
    “老爷，京中千牛卫前来传旨。”
    狄公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狄春站在门外，身后跟著七八名戎装佩刀的军士。
    为首一人神情肃穆，身后诸人分列两侧，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狄大人，圣旨到，请狄大人接旨。”
    “臣狄仁杰接旨。”
    为首的千牛卫进了门，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朗声宣读：
    “京中巨变，朝內惶惶，使团遭戮，逆党猖獗，和议破碎，边事无寧。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卿奉前旨北来，鞍马劳顿，朕本应顾念。然则朝事紧急，无敢因循貽误。著，即隨千牛卫连夜赴京，不可迁延枉顾。朕顾盼有加，卿其详之。钦此。“
    “臣领旨谢恩。”
    那军士將圣旨递过来，退后一步：“大人，马车已经备好，就在门外。”
    “与我同来的钦差和隨从卫士，是不是一同前往啊？”
    “圣意急迫，就不必等他们了，请大人马上隨我们赴京。”
    “好。”狄仁杰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里走，“请贵使稍候片刻，容我收拾一下。”
    “那我们在外面等您。”
    狄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將军，您是幽州人吧？”
    那军士愣了一下，旋即道：“卑职是山东人。”
    狄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李元芳重新出现。
    “大人——”
    “我能相信你吗？”
    “能。”
    李元芳没有多做犹豫，再次闪身出去，贴地疾行，借著廊柱和马厩的阴影掩住身形，几个呼吸间便摸到了驛站外马车旁。
    车身是木製的，车厢底板离地约有一尺，车轴两侧的横樑粗壮结实，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李元芳仰面朝天，双手扣住横樑，整个人悬在车轴上方。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狄春。”
    狄春就在门外候著。
    “老爷。”
    等我们走后，你立刻带人离开馆驛，去县城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回馆驛，不要等我，能走多远走多远。“”
    狄春的声音有些发紧：“老爷——”
    “听话，我们京城再见。”
    狄春深深看了一眼狄公，退后一步，躬了躬身。
    狄公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走出房门，几名军士立刻围拢过来，隱隱形成合围之势，將狄公夹在中间。
    院外，马车已经套好。
    两匹黑马打著响鼻，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攥著韁绳，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老爷，您慢点儿。”
    狄春上前搀扶狄公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狄公的手在帘缝间停了一瞬，然后收了进去。
    “起驾。”
    马车缓缓驶出驛馆。
    张睿没有进车厢，而是飘在车顶，將感知尽力铺开。
    夜色中的絳帐县城像一潭死水，街巷空寂，偶有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的轔轔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出了城门，没有往官道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
    他飘回车厢，低声道：“大人，路线不对，前方可能有埋伏。”
    狄公端坐在车厢里，闻言只是微微頷首。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了。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灯笼，没有火把，只有头顶的一弯残月洒下淡淡的光。
    两边的屋顶上，墙头后，巷口两端——到处是人。
    他们一直都在等，等马车驶入这个狭窄的巷口，等前后左右都被堵死。
    “大人，伏低！”
    早有准备的狄公从座位上滑了下去，整个人伏在车厢底板上。
    就在这时——
    一阵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第一波箭雨来了。
    马车瞬间被射成筛子，车厢的顶板和四壁几乎同时被洞穿，木屑横飞，箭鏃钉入车厢內壁，发出沉闷的剁击声。
    一支箭擦著狄公的肩膀钉入底板，箭尾的翎羽还在颤动。
    张睿下意识地想要去挡，手穿过了箭杆。
    然后是第二波。
    这一次瞄得更低，箭矢从车窗和车壁的下半部射入，角度刁钻，分明是算准了车厢里的人在第一波箭雨后一定会伏低身体。
    几支箭钉在狄公方才坐著的位置，將坐垫射成了刺蝟。
    如果狄公没有在第一时间伏低，或者伏低的位置再高几寸，这些箭已经钉进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