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从禪房里出来的时候，已近正午了。
    日头正悬在头顶，寺院里的香火气被晒得有些发稠。
    圆真大师在廊下候著，见狄公推门出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狄公还了一礼，两人目光一碰，圆真大师便不再问了。
    “大师，此番多有叨扰。”
    圆真大师摆了摆手，引著他往外走。
    这一回是从正门出去的，山门外的石阶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狄公在门槛前停了一步，眯著眼看了看外面的街巷，回身再向圆真大师道谢。
    “怀英——”圆真大师还了一礼，“前路珍重。”
    狄公点了点头，转身走下石阶。
    张睿跟在他身侧。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巷子，拐上正街。
    狄公走得不快，背著手，步子很稳。
    面圣的结果，大致三条。
    第一，恢復同凤阁鸞台平章事，加黜置使。
    明日即赴太原，代天子祭扫祖祠。
    实际上，是去幽州。
    有了代天子祭祖的名头，到了幽州行事便名正言顺，不必事事向朝廷请奏。
    第二，撤销对李元芳的通缉，著他到狄公麾下，戴罪立功。
    武则天甚至没有多问李元芳的事，狄公一提，便准了。
    张睿想，大概在武则天眼里，一个使团护卫的通缉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她需要狄公破案，狄公需要用这个人，那便用了。
    第三，千牛卫中郎將虎敬暉，隨狄公北上，听候调遣。
    武则天把此人派到狄公身边，本意是调一员得力的千牛卫当护卫，却暗合了狄公的心思。
    他正想著该如何私下与这位中郎將碰一碰面，如今安排到自己身边，便方便多了。
    “大人。”
    “嗯？”
    “虎敬暉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狄公没有停步，目光落在前方街道尽头的屋瓦上，正午的日光照得瓦片泛著一层白晃晃的光。
    “放心，我自有安排。”
    回到客栈时，正是饭点。
    楼下大堂里闹哄哄的，跑堂的端著热菜在桌椅间穿梭，油烟气混著人声从楼梯口涌上来。
    李元芳等在房间里，刀搁在手边，桌上摆著一碗早已凉透的水。
    窗户开了一道缝，正对著客栈门口的街面。
    这是他两日来养成的习惯，从早到晚守著这道缝，把进出客栈的每一张脸都过一遍。
    门外脚步声响起，先是按住了刀柄，待听出是狄公的步子，手才鬆开。
    门推开，狄公走进来。
    李元芳站起身：“大人，见到陛下了？”
    “见到了。”
    狄公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水。
    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面在裂缝处微微晃了一下，又平静下来。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通缉犯了，各地海捕文书即日销毁。陛下著你到我麾下，戴罪立功。”
    李元芳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使团遇袭到现在，他背著凶手的罪名一路逃亡，从灵州到絳帐，从一个护卫沦落为通缉在案的囚徒。
    如今罪名洗清了，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相识不过十几天、却愿为自己作保的老人。
    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沉沉一响。
    “卑职，谢大人再生之恩。”
    狄公伸手虚扶了一下：“先別急著谢，通缉是撤了，凶手还没抓到。等案子破了，你再谢不迟。”
    李元芳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狄公站起身：“收拾东西，先吃顿饭，回家。”
    “回家？”
    “我在京城有宅子，这几日委屈你了。收拾好就走，我们稍作休整，过两日便要出发。”
    李元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什么都没问。
    “是。”
    在客栈用过一餐，张睿没吃，回来的路上狄公给买了些零嘴，也不饿。
    狄府在城南，离客栈隔了七八条街，不算远，也不算近。
    两人穿过几条热闹的坊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探出几枝槐树枝，叶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打蔫。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大的木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写著“狄府”二字，漆色旧了，门环上的铜绿倒擦得乾乾净净。
    狄公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在彭泽待了五年，这扇门便关了五年。
    当初为免牵连，几个孩子早已分府別住。
    他伸手推开门。
    院子比张睿想像的小，正对大门的是正堂，左右各一间厢房，院心铺著青石板，石缝里长出几丛不知名的杂草，石板路面却扫得乾净，廊下也擦过了。
    正堂窗欞上糊了新纸，院角的水缸里蓄了半缸清水，水面浮著一片新摘的荷叶。
    狄春从正堂里快步迎出来，袖子卷到肘弯，手上还沾著水。
    他比狄公晚一日到的京城，到了也没歇，便开始拾掇这座閒置了几年的宅子。
    “老爷！”狄春走到跟前，接过狄公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旁边挎著刀的年轻人，客气地笑著点了点头，转头问，“老爷，这位是？”
    “李元芳，此番隨我一同办案。”
    李元芳上前一步，抱了抱拳。
    狄春赶忙还了一礼，笑著將两人往正堂里引：“正屋和书房都洒扫过了，东厢房也空著，被褥都是新换的。”
    狄公点了点头，在院心站了一会儿，四下打量了一番。
    狄春做事利索，閒置多年的老宅，到底有了几分生气。
    厨房方向飘来一股油烟气，混著酱醋的香味。
    狄公收回目光，对狄春说：“晚饭多备几个菜，有肉没有？”
    “有，灶上燉了一只鸡，蒸饼管够……”
    “不够。再添两个菜，分量往大了做。”
    狄春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在彭泽时，老爷一个人住，顿顿要备两份碗筷；自己一人吃饭，桌上总多摆一副。
    那时只当老爷上了年纪，有些习惯自己看不懂。
    如今回了家，头一件事又是多备饭菜，真是怪哉。
    晚饭是分开吃的。
    狄公让狄春带李元芳去东厢安顿，自己坐在正屋里。
    桌上六菜一汤——一盆燉鸡，一碟酱肘子，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醃萝卜，一碟蒸鱼，一碟炒蛋，中间一大碗青菜豆腐汤，蒸饼热气腾腾地摞在竹篮子里。
    张睿在旁边自己动手，盛饭夹菜。
    狄公没有特意招呼，只是吃到一半，搁下筷子，用公箸往旁边那只空碗里夹了几筷菜，又將竹篮往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