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捲起车帘,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开口:“本朝开国之初,高祖皇帝就是从太原起兵的。”
张睿顺著目光往外看,歷史课本上有讲过李渊太原起兵,但只有几行字和一个年份。
眼前的太原生动得多,有醋味,有羊杂汤的热气,有傍晚街市上嘈杂的人声,还有从巷子里窜出来的花狗和孩子。
感觉书上那几行字忽然就活了,活成了一个有气味、有温度、有人声鼎沸的傍晚。
“知道高祖皇帝是什么时候起兵的吗?”
“不知道。”
“大业十三年,七月,高祖在太原誓师。那时候是夏天,汾河两岸的麦子刚收完,晋阳宫外站满了从关陇调来的兵。”狄公靠在车壁上,“从太原到长安,打了不到一年。说起来就几句话的事,但当年跟著高祖走过这条路的人,每一步都是提著脑袋在走。”
马车拐进一条略僻静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巷子深处是一处老宅,墙头爬满了枯藤,门楣上的漆皮已经斑驳了,但门框两侧的石狮还精神著,门前的石阶扫得乾乾净净。
“这是狄家在太原的老宅。”狄公掀开车帘,“先祖从北朝起就住在城里,传到我这辈也不知多少代了。”
马车在宅门前停稳,狄春上前推开那两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吱嘎一声,惊起墙头一只灰雀,扑稜稜飞上屋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屋的窗纸旧了,廊下搁著几盆半枯的盆栽,看得出许久没人住,却也没荒,大约是族中有人定期来洒扫。
狄公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目光从正屋的瓦檐扫到廊柱。
张睿顺著看过去,廊柱上的漆皮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的木纹,但柱身还是直的,稳稳噹噹地撑著房檐。
“多少年没回来了?”
“自打调任彭泽,便没再回来住过。”
狄公的脚步比平时要慢上许多,走过廊下时,伸手在廊柱上轻轻拍了一下。
狄春手脚利落,已经进屋点了灯。
暖黄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出一方亮。
狄公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太原的夜色比幽州清朗些,星子一颗一颗地嵌在天上,没有云雾遮著,冷冷地亮。
“到了太原,就没路上那么清閒了,该办的事不少,今晚早些歇息吧。”
第二天一早,狄公换上官服,去太原府衙办交接。
代天子祭扫祖祠的事,太原刺史已经备好了,香烛、祭品、仪仗一应安排妥当,只等狄公定日子。
狄公看了看黄历,定了次日上午。
正事议完,郝处俊又备了酒菜留饭,狄公推说旅途劳顿改日再敘,告辞出来。
从府衙出来,狄公没有坐车,带著张睿在太原城里走了一圈。
沿著晋阳宫旧址前那条空旷的甬道往北,穿过汾河上的石桥,又拐进几条卖铁器的老巷子。
巷子里有风箱呼呼地响,火星从铁匠铺的门帘后面溅出来,在地上弹两下就灭了。
狄公的话不多,偶尔停下来指一处地方,比如“当年高祖誓师就在这”,又或是“太宗皇帝北征时驻蹕的旧址”。
张睿跟在他身边,没有问什么,只是安静地跟著。
太原是狄公的故乡,或者说,是他的根。
这些话狄公没有说出口,只是在穿过一条老巷子时,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停,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瞧了瞧树根,过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经过柳巷南口时,狄公在街边停下来歇脚。
有个老人拄著拐棍儿走过,忽然停住了,歪著头打量了狄公好一阵,拐棍儿在地上篤篤地顿了顿,才不很確定地开口:“敢问……是狄大人不?”
狄公转过身来,老人眯著眼睛又看了看,忽然睁大了:“眉眼像,走道的架势也像,真是狄大人!”
“是我,老人家你还记得我?”
老人连忙把拐棍儿靠在腰间,双手抱拳,腰弯下去:“怎么不记得!当初大人在并州做法曹,我儿子那桩官司,是大人断的。若不是大人明察,我儿那条命就没了。这么多年不见,大人头髮也白了。”
“老人家不必多礼。”
狄公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轻轻託了一下。
第二天,天色阴沉。
狄公换上了最正式的朝服——緋色大袖袍,金带,乌皮靴,头戴进贤冠。
狄春整理了好久,把冠上的簪子正了又正,把袖口的褶子一道一道抚平。
狄公就这么站著任他摆弄,脸上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肃穆。
皇室的祖庙在太原城西北,仪仗已在门外列好,旌旗在晨风里啪啪地响。
祭文是提前擬好的官样文章,代天子致辞,告慰列祖,一套流程走下来要小半个时辰。
狄公按礼制行三跪九叩,袍袖在地砖上铺开又收拢,收拢又铺开。
仪式结束后,刺史请狄公到偏殿用茶,说了些场面话。
茶过三巡,狄公告辞。
回到老宅已是傍晚,狄公换了便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
窗外有麻雀在檐下嘰嘰喳喳地闹了一阵,又飞走了,院子重新沉入一片安静的暮色里。
张睿给倒了一碗水,搁在桌上凉著。
“通幽。”
“在。”
“明天再陪我去个地方。”
“好。”
狄公没有说是什么地方,张睿也没有问。
次日清晨,马车出了老宅,往城西去,在一座灰墙黑瓦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著一块旧匾,漆色黯淡,“狄氏宗祠”四个字虽漆色剥落,骨架却还在。
院门虚掩著,门槛的石阶被磨得泛了光。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堂里供著几排牌位,烛火煌煌,香菸在樑柱间裊裊不散,空气里浮著一层檀香和老木头的气息。
狄公在门外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迈过门槛,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三叩首,每一叩都沉缓而稳,袍袖在地砖上铺开又收拢。
祭文是昨夜在油灯下写的,写坏了两稿,第三稿一直写到蜡泪堆成小山才停笔。
张睿陪跪在他身后,同样三叩首。
李元芳和狄景暉跪在更后面的位置,低头不语。
祠堂里很静,只有狄公念祭文的声音。
声音不高,念得也慢,像在跟列祖列宗拉家常。
第86章 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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