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大祭。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隆重。
    天还没亮，夏氏族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女人们將陶罐擦得鋥亮，装上今年新收的粟米和野果酿造的果酒。
    男人们將猎获的兽皮一张张铺开，在阳光下晾晒，选出最完整、最柔软的那几张，准备献给树神。
    孩子们被从头到脚洗得乾乾净净，换上用兽皮和麻布缝製的新衣，嘰嘰喳喳地围著祭台跑来跑去。
    当日头爬到天穹正中，將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时。
    数千名夏氏族人已经齐聚在余苏的脚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像一片被风吹伏的麦田。
    祭台被扩建过了。
    三层青石垒成的高台，两侧竖著十二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夏氏这些年来学会的文字。
    祭台的最上层，那片刻著“夏”字的树叶供奉在正中央的石台上。
    旁边摆满了今年最肥美的猎物——普通的鹿、野猪、麋鹿堆成了小山。
    还有图腾行者冒死猎杀的凶兽：浑身覆盖著黑鳞的穿山甲，独角能释放雷电的犀牛，双翅展开足有数丈宽的巨鹰。
    每一头凶兽的尸体，都是夏氏部落成长的见证。
    鸿的头髮已经全白了，但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肩背宽阔，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
    他是夏氏最年长的图腾行者，也是夏氏最强大的战士。
    铸身法炼体期的巔峰，距离破限只有一步之遥。
    鸿回头看了一眼跪伏在身后的族人，转过身面对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木，缓缓跪下。
    “树神在上。”
    鸿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山谷中迴荡。
    “夏氏部落，承蒙树神庇护，方有今日之盛。”
    “如今，我们拥有了数以千计的族人，拥有了繁衍生息的领地，拥有了掌握超凡力量的图腾行者……”
    “这一切，都是树神的恩赐。”
    鸿深深地叩首，额头砸在地上，发出鏗鏘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著那棵沐浴在灵气光华中的巨木。
    余苏的树干已经粗得需要数十人合抱。
    树皮上的纹路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灵气在其中缓缓流淌，散发著温润的光芒。
    树冠铺天盖地，將大半个山谷都笼罩在荫庇之下。
    枝叶间掛满了族人们献上的兽皮和骨饰，在风中款款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鸿將气息沉入丹田，声音响遏行云，像是在向整个天地宣告：
    “树神，我有一个请求。”
    “我想让夏氏族人世世代代铭记，这里是树神扎根之地，是我们文明的起点，是我们永远的家园。”
    “我想將这片山谷，命名为——”
    “神树谷”
    三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数千名夏氏族人齐齐叩首，声震四野。
    “请树神恩准！”
    余苏沉默了片刻。
    灵气从树干的纹路中涌出，在祭台上方凝聚成一团柔和的光。
    那光缓缓扩散开来，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每一个跪伏的族人身上。
    温暖，浑厚，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寧。
    鸿感受著温暖的气息，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知道——
    树神，默许了。
    从这一天起，夏氏部落有了真正的家园。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神树谷的面貌一年一个样。
    茅草棚屋变成了石木结构的坚固房屋，石板路拓宽成了可以並行两辆牛车的大道，兽栏里的豚和角羊已经繁衍了好几代，粟田从山坡扩展到了整个南侧的平地。
    更为重要的是——铁器开始取代石器。
    夏氏的工匠们发现，从山涧中捡到的那种黑灰色的石头，放在火里烧过后竟然能炼出一种比石头坚硬百倍的金属。
    他们用这种金属打出了第一把刀，第一把斧，第一把锄头。
    鸿给这种金属取名叫“铁”。
    “铁器锋利，可以杀敌；铁器坚固，可以耕作。”
    鸿站在祭台上，高举一把铁刀，阳光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这是树神赐予我们的又一件宝物！”
    鸿知道，这不是树神赐予的。
    这是辉——那个发明了弓箭的年轻人——带著工匠们在无数次失败中摸索出来的。
    树神没有直接告诉他们铁是什么、怎么炼，树神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方向，让他们自己去走。
    这才是树神最伟大的地方。
    树神从不施捨，树神只播种。
    而在神树谷的庇荫下，一代又一代的夏氏人茁壮成长。
    那些在树神脚下出生、在树神脚下长大的孩子们，没有经歷过先祖们流浪的苦难。
    他们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木。
    他们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夏”。
    他们记住的第一句话，是“树神在上”。
    他们没有恐惧，没有自卑。
    有的，是好奇。
    是对山谷之外那片广袤天地的、无穷无尽的好奇。
    轩就是这样的人。
    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脸上长著一双永远燃烧著火焰的眼睛。
    他是鸿最小的儿子，也是鸿所有孩子中修行天赋最高的一个，年仅二十岁，就已经迈入了铸身法的炼体期界。
    “父亲，山谷的外面是什么？”
    这是轩从小问到大的问题。
    鸿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危险。”
    但轩不信。
    或者说，他不怕。
    “树神说过，弱肉强食，避无可避。”
    轩蹲在树根旁，用树枝在地上画著神树谷周围的地形图。
    “父亲，我们是树神的行者，不能一生都窝在这个山谷里。”
    “我们要走出去，向蛮荒山海播撒树神的意志。”
    鸿看著儿子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和恐惧，只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倔强。
    鸿沉吟许久，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幽深的湖面。
    “去吧，孩子。”
    “依从你的意志，去自由闯荡吧。”
    “但记住，活著回来。”
    轩咧嘴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他组建了一支探索队。
    队员全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个个都是图腾行者，个个都有一身不俗的本事。
    轩担任队长，副手是一个叫焱的沉稳青年，队伍里还有力大无穷的猛、迅捷急速的风、感知敏锐的灵。
    五个人，五道身影，像五支离弦的箭，消失在东方的山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