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五人走得极快。
    图腾行者的体魄远超常人，加上归心似箭，不到四天便赶回了神树谷。
    鸿正在树荫下指导几个年轻的行者修炼，远远看见儿子带著队伍风尘僕僕地赶回来，心中便知有事。
    轩单膝跪在父亲面前，將那几件石斧和骨矛双手奉上。
    “父亲，我们在东方的山脉中发现了这些东西。”
    鸿接过石斧，看著斧柄处特殊的符號，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手开始颤抖，仔仔细细地抚摸著上面的痕跡。
    那双经歷过无数生死搏杀、早已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是……”
    鸿的声音嘶哑，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著那柄石斧，转身向树神走去。
    他跪在树根旁，將石斧和骨矛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余苏的祭台上，叩於泥土，久久没有起身。
    余苏感知到了鸿的异样。
    灵气从树干中涌出，在鸿的面前凝聚成一团柔和的光。
    “树神在上……”
    鸿的声音从泥土中传来，沙哑而颤慄。
    “这些石器……很可能是我父亲的部落留下的。”
    余苏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六十年前，我还只是个孩子。”
    鸿缓缓地讲述著，语气中浸透著深沉的悲愴，像是揭开久远的伤疤。
    “那时候，我们……甚至不配称之为人。”
    “我们是奴僕、是牲畜、是那些妖魔异兽圈养的口粮。”
    “我们为它们採集灵果，为它们建造巢穴，为它们餵养幼崽……稍有反抗，便是灭族之祸。”
    两行血泪从鸿的眼角渗出，他的声音带著刻骨铭心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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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天灾突然来临。”
    “整片大地都在颤抖，山峦崩塌，河流改道，无数妖兽在灾难中仓皇逃窜。”
    “我的父亲，趁著那个机会，带著我们这一支族人逃了出来。”
    “但天灾太惨烈了……”
    “人群被衝散，山崩地裂，烟尘遮天蔽日……”
    “等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
    “其他族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们只能挣扎著流浪，直到遇见您——伟大的树神。”
    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著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木，声音中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树神在上……”
    “我们已经分別了六十年……”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著，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在某个地方挣扎求生……”
    “但我想找到他们。”
    “我想让他们也看看，树神赐予我们的家园。”
    “我想让他们也拥有食物，拥有知识，拥有力量……”
    “我想让他们也能沐浴树神的灵光，不再被奴役，不再被践踏，不再像牲畜一样活著……”
    鸿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
    “求您……允许我去找寻他们。”
    余苏沉默了很久。
    灵气凝聚的光团在鸿的面前缓缓流转，像是一盏不灭的灯。
    终於，那个声音响起了。
    依然平静、温和，带著岁月沉淀出的沧桑。
    “去吧。”
    “如果他们愿意。”
    “带他们，回家。”
    余苏的声音如春风化雨，顷刻间涤盪了鸿心中的纷乱与焦灼。
    作为夏氏的首领，鸿擦乾血泪，匍匐在地，用坚定不移的声音向部落的图腾宣誓：
    “树神在上——”
    “那些失散的族人，如果他们还活著，如果还能找到……”
    “他们必然会跪拜在您的荫佑之下，成为夏氏的一部分。”
    “他们的额头，必將铭刻『夏』字。”
    “他们的血脉，必会流淌著您的恩泽。”
    余苏不置可否。
    灵气氤氳的光华在风中荡漾，没有回应鸿的誓言。
    他是夏氏的树神，是部落的图腾，
    但不是他们意志的统治者。
    他与夏氏之间，从来不是奴役与被奴役的关係。
    那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深刻的联繫——
    和谐共生。
    夏氏获得他的庇护，免於妖兽的侵扰，获得超凡的力量和文明的指引。
    而他，同样从夏氏那里获得了难以估量的滋养。
    那些虔诚的信仰之力，让他的神魂日益壮大。
    那些不断增长的人口，提供了更加充沛的信仰源泉。
    那些向外拓展的文明领地，加深了地脉之力的沉淀，让灵气的运转更加顺畅。
    那些日益增多的图腾行者，让他对超凡道路的印证更加深刻，每一次观察他们的修行，都能获得新的感悟。
    然而。
    这一切，在神树谷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瓶颈。
    信仰虽然虔诚，但人口的增长速度已经开始放缓。
    文明虽然发展，但周围的资源终归有限。
    行者虽然强大，但始终无法突破超凡。
    余苏需要更广阔的天地，需要更多的生灵，需要更丰富的生命形態。
    而夏氏，也需要走出去。
    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生存。
    蛮荒山海，唯有自强不息。
    所以，当鸿请求去寻找失散的族人时，余苏没有拒绝。
    他同样期待更远的开拓。
    但他不会干涉。
    路，要让夏氏自己走。
    三日后。
    神树谷中央的空地上，一支队伍正在集结。
    轩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猛、焱、风、灵，还有另外十几个年轻的图腾行者。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著铁刀、弓箭、乾粮和水囊，腰间掛著火镰和药囊，全副武装。
    鸿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一个年轻人的脸上扫过。
    “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测。”
    “记住，活著回来。”
    鸿苍劲浑厚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
    轩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
    “父亲，放心吧”
    “我会找到失落的族人。”
    “我会將他们，一起带回来！”
    鸿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望向那棵灵光绽放的宏伟图腾。
    余苏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忽然间，一根纤细的枝干从高处飘落下来，落在轩的怀中。
    枝干大约有一尺来长，通体翠绿，晶莹剔透得像块玉石，上面刻满了玄奥的纹路，隱隱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轩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树神，眼中满是震惊和敬畏。
    “这是……”
    余苏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意念中响起，不疾不徐，如沐春风
    “带著它。”
    “会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