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砸门声把程小金从行军床上弹起来。
赵德发站在门外,大裤衩子趿拉板,脸色跟灰墙一个德行。
“程小金,我老婆又站起来了。”
程小金抄起军用手电就跑。
潘家园后街路灯半数不亮,蝉不叫了,整条街静得只剩脚掌拍地面的动静。
东区井口方向,一个人影。
赵德发老婆穿著睡裙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十个脚趾甲灰里透青,踩过的路面留下一串湿脚印。
大伏天,路面干得冒烟,不该有水。
她正朝那口盖了红布压了青砖的水井走。
手电光柱打上去,她双眼半睁,瞳孔散得比猫眼还大,嘴唇在动。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一秒一个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儿,没有呼吸起伏,没有气流断续,那个发声的方式不像活人在说话。
赵德发要扑上去拽。
“別碰她。”程小金一把扯住他后领子。
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离井口不到十步了,红布边角在夜风里一掀一掀的。
程小金三步跨过去,两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冷。
睡裙底下那副肩膀的温度低得离谱,那股冷从她皮肉深处滋长出来,一直蔓延到手指。
十个指头像是小冰棍儿一般,扎手的凉。
可他没鬆手。
体內的辛金之气从掌心翻上来带著灼劲儿,跟她体內的阴煞撞在一处,骨缝里一阵烫一阵冷交替著走,手指关节咯吧咯吧地响。
赵德发老婆的嘴停了,一百二十八卡在半截没吐出来。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瞳孔慢慢聚拢,视线从前方挪到脚底下再挪到身后,嘴角淌下一线灰色口水。
“我……我怎么在这儿?”
赵德发衝上来抱住她,女人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身上,呼出来的气带著股铁锈味儿。
“回去,赶紧回去。”程小金鬆开手的时候两条胳膊在抖,十个指甲根的胀痛还没退。
“家里但凡有水的地方全拿毛巾堵上,今晚別让她再碰到水。”
赵德发架著老婆往回走,她从他胳膊底下露出来的那只手,五根手指还在空气里微微蜷著,做握东西的动作。
程小金没再看他们。
低头看自己的手。
导煞残留的铁青色本来只到指尖,这几天盖住了指甲漫过甲缘,停在第一节指骨附近。
现在不是了。
那一把按上去,阴气倒灌进来又被辛金之气绞碎逼出去,前后不到半分钟,铁青色从第一节指骨越过去了,正在往第二节走,两只手十根指头全是。
翻过手背,路灯底下那层铁青跟铁器表面的氧化层一个色,搁远了看不像人手,倒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老铁件儿。
导煞那晚开的口子没关死。
阴气认门了,他的身体是它最熟悉的通道,走过一次就记住了路。
大拇指搓食指指腹,指纹的沟壑快感觉不到了,两片肉贴在一起,像隔了一层橡胶手套。
路面有一洼积水,浅浅一层铺在坑洼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积水映出他的脸,路灯黄光打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他的嘴在动。
一开一合,频率跟赵德发老婆刚才一模一样,一秒一个。
他闭紧了嘴,牙关咬死,嘴唇紧贴。
积水里那张脸的嘴还在开合,在数。
他后退一步。
积水里那张脸没跟著退,还在原来的位置,嘴还在动。
后脖梗一阵阵发麻,他把目光从水面上生生撕开,扭头的时候脖子咔嗒响了一声。
手机震了,这次是周半仙。
“周叔。”
“你在井口?罗盘指针五分钟前转速翻了一倍,你碰了什么东西。”
“赵德发老婆又起来了,我用手拦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在路灯底下看看你的手。”
“已经看了,铁青色过了第一节指骨。”
酒壶碰桌面的闷声传过来。
“还有呢?”
程小金咬著牙把积水倒影的事说了。
十秒的沉默。
周半仙的声音再出来,哑了一个调。
“你现在赶紧来马爷这儿。”
“这都后半夜了。”
“马爷没睡,快来。”
破自行车穿过半个潘家园,凌晨两点半一个人影都没有,车轮碾过一滩积水溅到小腿上,凉得不对头,大伏天的积水不该冰成这样。
他没低头,一路没看脚下。
四合院亮著灯,堂屋门开著,周半仙坐在桌边,搪瓷杯子旁搁著铜罗盘,指针缓缓在转。
程小金把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
四十瓦灯泡底下全露了底,十根手指从指尖到第二节指骨铁青色。
灯光打上去泛著金属冷光,跟桌上铜罗盘的旧铜色挨在一块儿,两样东西的质感快分不出来了。
周半仙捏住他右手中指翻过来看。
程小金看见那两根手指头箍在自己中指上,但触感传回来的信號几乎是空白的,被人捏著和没被人捏著一个样。
“触觉呢?”
“您刚才捏我那下,我得看见了才知道。”
周半仙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铜罗盘推过来。
“你把手放上去。”
右手掌心贴上罗盘铜面,指针停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开始逆时针转。
周半仙的酒壶在桌上倒了,酒洒了一摊淌到罗盘边上都没管,指针在那层酒光底下越转越快,逆著原来的方向一圈一圈地走。
“辛金气跟阴煞气在你身体里头绞著呢。”
周半仙说话时候表情有点儿凝重。
“煞气过体的时候有一部分没排乾净,留了根须在经络里,你的辛金之气一直在跟那些根须对抗,辛金在往外逼它,它也在往里扎。”
“扎到什么程度算完?”
“扎到你的辛金气耗乾净就算完了。”
程小金的喉结动了一下。
“耗乾净了呢?”
周半仙盯著逆转的指针,换了个说法。
“回桩如果再晚,不是別人回不来,是你回不来。”
马爷从里屋出来了,大夏天裹著件薄棉袄。
他看了一眼桌上程小金的手,看了一眼逆转的罗盘,什么都没问,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凌晨三点多,对面一响就接了。
“明天上午,来我这儿,带上册。”
停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行。”
掛了。
“您打给谁了?”
“柳白。”
程小金张了张嘴,马爷什么时候有了柳白的號码,他想问,但马爷的脸色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你的手等不了了。”
院子外面水井方向传来极轻一声闷响,闷,沉,短,跟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堂屋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桌上铜罗盘的指针在程小金把手拿开之后重新顺时针转了起来,转了几圈又停了一下。
程小金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铁青色的指头搭在裤子布面上,灯泡照下来,膝盖上投下十根灰蓝色的影子。
天快亮了。
第56章:凌晨两点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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