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张勇刚丟了垃圾准备上楼,院门口就响起一阵自行车铃鐺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辆二六小轮车拐进了劲松小区的铁栏杆门,骑车的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扎得紧紧的,车把上掛著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
后座上还绑著一口搪瓷锅。
锅盖没盖严,一股子炸酱的香味顺著风就飘过来了。
传达室陈大爷的鼻子先动了。
“嗬!谁家炒酱了?这味儿正!”
车停稳,人下来了。
谭兴国。
他一手提著搪瓷锅,一手拎著牛皮纸袋,脚步风风火火地往里走。
“张勇!”
谭兴国老远就喊上了。
“你这小子可真难找!上回说请你吃炸酱麵,你一直不来,我只好自己端著锅来了!”
张勇迎上去,接过搪瓷锅。
锅沉得很,打开一看,满满一锅黄酱打底的炸酱,肉丁切得方方正正,油汪汪的,表面还撒了一层翠绿的黄瓜丝。
“谭主任,您这是……”
“別废话!先吃麵后说事!你妈在家不?让她煮一锅掛麵,我这酱够吃六碗的!”
李桂兰在阳台上探出脑袋,一看来了客,二话不说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十五分钟后。
一大锅掛麵浇上了谭兴国带来的炸酱,摆在了小屋的饭桌上,张德发刚好下班回来,赶上了。
谭兴国吸溜了一大口面,擦了擦嘴,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张勇面前。
“先看看这个。”
张勇擦了手,解开牛皮纸袋的封口绳。
里面是一沓文件。打字机打的,盖著红章。最上面一页是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的函件抬头。
张勇扫了两行,手指停住了,一丝惊讶浮现在脸上。
谭兴国夹了一筷子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上个月,教育部社会教育司有个姓陶的处长,早年在首钢当了十二年车工,后来考上夜大才调进部里的。”
他又吸了一口面。
“这人平时不看文学杂誌,就看我们周刊。上一期你那个《机械的低语》一发出来,他在办公室看完,就去了我上头总编办公室拍桌子了——”
谭兴国放下筷子,学著那人的语气:
“这篇东西比我们技工培训处的教材强十倍!谁写的?给我找来!”
张德发嘴里的面差点呛出来,他倒是看过儿子写的杂誌,是挺好,但是也不至於到让大领导拍桌子出书吧。
李桂兰在旁边使劲拍他后背。
谭兴国接著说:“老陶这人我认识,在部里说话有分量。”
“他的意思是——你这个路子走得对,现在全国两亿多產业工人,基层技术培训严重不足,乡镇企业的设备维护全靠口耳相传,坑蒙拐骗的比教真本事的多。”
他用筷子点了点那沓文件。
“他早就想做这个主题了,开会提了不少次,批文都早下了,其实就差一个合適的稿子,这回也这算是等到了。”
“这次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出面协调,工人出版社负责具体执行,搞一套《工农实用技术科普丛书》。”
“第一本,先全用你的稿子打底,主要是拋砖引玉。”
张勇翻开文件看了一眼框架。
初步规划六本,涵盖农机维修、汽车保养、电器排查、建筑常识、农业机械、日用品辨偽。
“稿费呢?”张勇问。
谭兴国乐了。
“你这孩子,果然是个实在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版税制。首印一万册,定价两块八,版税百分之八。后续加印按量累计。”
张勇心里算了一下。一万册,两块八一本,百分之八——首印就是两千二百四十块。
1990年。
两千二百四十块。
张德发算数不行,只能瞅著儿子。
“多……多少?”
“爸你先把面咽下去,不然我不说。”
谭兴国哈哈大笑,拍了拍张德发的肩膀。
“老张!你儿子有出息!趁著年轻多写,这才是头一本呢!”
吃完面,谭兴国没急著走。他跟张勇在臥室里谈了將近一个小时的出版细节——体例规范、插图要求、审稿流程、交稿周期。
临走时,他在单元楼门口站住了脚。
“张勇,有件事我多嘴提一句。”
张勇看著他。
“你那个张文工的笔名,目前还没人查到你头上。但树大招风,出了书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咱们得聊个应对方案。”
张勇点了点头。
“我知道。”
谭兴国拍了拍他的肩,骑上小轮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口。
……
当天晚上。
张勇把臥室的门关严了,檯灯拧到最亮。
他铺开一沓崭新的稿纸,钢笔蘸满墨水。
事儿是做不完的,要有个轻重缓急,他准备先快速把大国二写了,再去准备出书的事儿。
他又想到魏书蕴在这个屋说过的话。
“那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轿车呢?”
张勇落笔,在第一行写下五个字。
《轮上的国度》。
第一章的標题也定了——“泥地上的图纸”。
他写一个1988年的场景。
一群刚从机械工业部调去新厂的年轻工程师,和同事们蹲在简易板房里,地上铺著一张从外文期刊上手抄的底盘结构图。
买不起进口蓝图纸,就拿牛皮纸和铅笔自己描。
描了改,改了描。
描到第七稿的时候,有人把铅笔摔了。
“咱们连人家的钢材牌號都搞不到,画这图有什么用?”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总工程师,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地面很久很久,然后把铅笔捡起来,削了削尖,继续画。
一个沉默的夜,他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先学著画,画多了,手就知道该往哪走。”
张勇写到这一段的时候,钢笔突然断水了,他顺手甩了两下。
墨汁从笔尖缝隙里掉出来,在稿纸上溅出两个黑点,洇开,像两滴落在雪地上的墨。
他愣了一秒,继续提笔。
笔跡从那两个墨点旁边绕过去,字跡比之前更用力了。
“费稿堆满整张桌子时,一封来自长春的信到了——有人愿意提供一台报废的丰田皇冠让他们拆。”
“图纸终於有了实物对照。”
“但拆开之后他们才发现,差距比想像中大得多。”
张勇写了三个小时。
三千八百字。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那两个墨点。
没有擦掉。留著挺好。
国產车的路,本来就是从墨点和泥地上趟出来的。
……
第二天一早。
张勇骑著嘉陵125去了棉纺厂。
帆布工具包掛在车把上,里面装著昨晚写的初稿,还有一把自製套筒。
套筒是他在老赵头的棚子里用废旧钢管自己车出来的,正好拿给老赵头看看。
一进铁棚子,就看见老赵头蹲在地上骂娘。
“操他大爷的!什么破玩意儿!”
张勇走近一看,老赵头面前摊著一台进口变速箱,壳体已经打开了,但有一颗锁止螺母死活拧不下来。
老赵头手里的套筒根本套不进去——尺寸差了好几毫米。
老头一脸黑油,气的全是汗。
“勇子你来的好,给我搭把手!”
.......
第五十六章 第一本丛书,版税两千二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