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宽永元年,1624年七月下旬。
长崎的夏日,又闷又热,活像是一口蒙著湿布的蒸笼。
梅雨季刚过,藤九郎靠在港区长崎奉行所哨卡外的木柵栏上,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汗水。
作为长崎守军中一名最普通的足轻,他身上这套行头在闷热中简直是折磨。
头上戴著渗出汗渍的阵笠,身上罩著一件缴获来后经町內铁匠改制的南蛮胴。
这种仿照西洋人胸甲打制的铁板,確实比传统的竹札甲能挡住铁炮铅弹,但在七月的毒日头下,它就是一块贴在胸口的烙铁。
他一点都不敢鬆快,奉行所的与力(奉行手下的下级武士)隨时会带著同心(下级武士手下的基层武士)来巡查,若是被发现在值勤时衣冠不整,少不了一顿大耳光。
脚边有把纪州铁炮,比起真正的洋枪要粗糙些,打火簧片经常卡壳,但在这支守备队里,能领到一把枪管没裂缝的铁炮,已经算得上老兵的待遇了。
从哨卡望出去,是长崎湾那熟悉的喧囂。
远处南山脚下,立著几座几座唐寺。都是来长崎贸易的唐人侨民捐资修建的,其中兴福寺早在元和六年(1620年)便已落成,红砖绿瓦在一片日式木造建筑中格外扎眼。
而在港口的栈桥边,操著各种口音的人群正像工蚁一样忙碌。
“藤九郎,要不要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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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组的足轻半次郎蹲在柵栏后面,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竹叶包著的精米饭糰,里面还夹著一点梅干。
藤九郎看了看自己腰间掛著的乾粮袋,里面只有几个用糙米和麦粒混煮的杂粮饭糰。
他眼睛一亮:“你这小子,又去寄合町那里赚外快了?”
半次郎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昨晚轮到我巡夜,正好赶上茶屋的太夫派人叫守军去搬货。那些唐人商人给游女屋送了一整箱上好的明国绸缎,我帮著抬进巷子。太夫高兴,赏了我两个精米饭糰和一小壶浊酒。”
藤九郎不由嘆了口气。足轻的俸禄少得可怜,每月不过二三贯文,扣去租屋的柴米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添置不起。
长崎这地方物价奇高,一升白米的价格比京都还要贵上三成。那些大名的商人们、洋人的商馆里,白银像流水一样进出。
半次郎扒了一口饭糰,含混不清地说:“说起来,你听说了吗?末次大人的船队上个月从交趾回来,又带了两船生丝。听说光是这一趟的利润,就够给奉行所再盖三座新仓库了。”
这个末次大人就是长崎奉行,末次平藏。
此人是幕府在长崎的权臣,自己就拥有朱印状,经营著庞大的朱印船贸易。
在藤九郎这样的小兵眼里,末次平藏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奉行大人,是惹不起的官老爷。整个长崎港的规矩,都是这些大人物定下的。
藤九郎压低声音:“我可不打听这些,你知不知道最近城里又抓了多少切支丹?前天我在街上巡逻,看见牢门口排了一溜竹笼,里面关的都是教徒。听说明天要在海边行刑,全都要斩首!”
半次郎打了个寒噤,饭糰差点掉在地上。
“这年头,谁分得清谁是真信教、谁是被冤枉的。”
藤九郎继续道:“只要有人告发,有赏银拿,管你是不是真的信了那个什么天主。我听说上个月有个乡下武士,就因为跟邻居爭水田,被邻居诬告说是切支丹,结果连审都没审,直接流放了。”
“嘘!”半次郎猛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往街对面一瞟。
藤九郎立刻闭嘴,只见两个身穿黑色道袍的僧人从街角走过。
那是奉行所找来专门鑑別切支丹的破邪僧,在他们面前说错一句话,轻则被拷问,重则架上刑场。
两个僧人目不斜视地走过,消失在巷子深处,藤九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半响无言,藤九郎看著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洋夷船的轮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痛恨洋人的傲慢,却又不得不承认洋人的东西確实好用。
在这座被白银和信仰撕裂的港口城市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什么是纯粹的日本。
“当——当——当——”
远处的十善寺钟楼传来沉闷的撞钟声,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带著不寻常的咸腥味,原本明亮的阳光不知为何暗淡了几分。
藤九郎站直身子,端起铁炮,眯起眼睛看向长崎湾入口的方向。
在波光粼粼的深蓝色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绵延数里的黑墙,那是一支庞大到超出他认知的船队!
“敌……敌袭?!”半次郎嘴里的饭糰掉在地上,发出变调的尖叫。
整个长崎港的喧囂仿佛在一瞬间被掐断了。
藤九郎浑身发抖,死死盯著那遮天蔽日的景象。
最先破浪而出的,是一艘吃水极深、船体极长的西洋大船,没有南蛮黑船那种高耸夸张的艉楼,显得极其低矮狭长,两舷密密麻麻开著二十多个黑洞洞的炮门。
紧隨其后的,是连续好几艘的西洋夹板船。在这些西洋船只的洪流中,还夹杂著明国的战船,领头的一艘极大,艉楼像移动的宫殿,就是似乎炮並不多。
这些船把几艘运输船牢牢的守在中间。
这十几艘巨舰越来越近,藤九郎双腿发软,下意识举起铁炮,但他知道,这把火绳枪在那些巨炮面前连个响屁都不算。
奉行长舍內顿时炸了锅。
值班的与力,板仓源左卫门连草履都来不及穿,赤著脚衝出屋子,嘶声吼道:“传令!传令!吹法螺!升信號旗!”
几个同心手忙脚乱地爬上奉行所屋顶的桅杆,一面写著:停船否则放箭,的朱红大旗在风中抖开。
与此同时,码头內侧泊位上,三艘长崎守军日常巡逻用的早船被粗暴地解开缆绳。
这些早船船身狭长,吃水极浅,每艘只载七八个划桨手和两三名弓兵,是港內查验商船、追捕走私的利器,平日里在湾內穿梭如飞,对付几艘偷运货物的明国沙船或是洋人小船绰绰有余。
领头的早船上,一个年长些的与力站在船头,將法螺凑到嘴边。
低沉苍凉的螺號声在湾內迴荡,这是长崎港的警告:无论你是哪国的船,听到这声螺號,不落帆停船,就是公然违抗幕府。
藤九郎极目望去,那三艘早船拼命划向湾口。而在它们正前方,那艘领头的三桅大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乘风直入,二十多个炮门黑洞洞地张著嘴,像是一头根本不在乎蚂蚁的巨兽,碾著浪花,径直撞了过来。
第66章 踹开幕府大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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