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下翻。
跳过中间的一段铺陈,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两句上——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陈芳愣住了。
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屏幕,一动不动。
“一只孤单的野鸭……”
她喃喃自语。
“竟能写出此等意境。”
她是语文老师,她知道这个句子的好在哪里。
“落霞”和“孤鶩”是动態的。
“秋水”和“长天”是静態的。
一个“与”字、一个“共”字,把动態和静態缝合在一起。
她教了十年的“一切景语皆情语”,但从来没见过能把景语写到这个程度的。
这不是技巧的问题。
这是天赋的问题。
不,这甚至不是天赋的问题——这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从湖南老家考到省城读大学,一个人拖著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出口,看著满街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
那种孤独感和迷茫感——就是“失路之人”,就是“他乡之客”。
这个考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能写出这种句子?
陈芳的手停在了滑鼠上。
她没有打分。
她不敢打分。
一篇高考作文,满分六十分。
她阅卷六年,给过的最高分是五十八分——那已经是一篇让她拍案叫绝的文章了。
但眼前这篇……她不知道该给多少分。
五十八?
不够。
六十?
满分?
她不確定。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陈芳?陈芳!”
刘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一丝困惑和担忧。
陈芳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刘姐。
她的表情——充满了震惊,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带著一种介于震惊和敬畏之间的神色。
“你怎么了?”
刘姐凑过来,“看了篇什么作文,至於吗?”
陈芳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著屏幕,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第三遍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嘎”的一声响。
她拿著手机,快步走出了阅卷大厅,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了。
“组长,你在哪?”
“在三楼办公室。怎么了?”
阅卷组长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你过来看一下。”
陈芳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里有一篇作文……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作文至於这样?你给个分不就行了?”
“我打不了。”
陈芳说,“你来看了就知道了。”
阅卷组长姓孙,孙建国,五十七岁,省语文特级教师,教了三十多年语文,阅卷阅了二十年。
他是那种看一眼作文就能在三秒內给出分数的老江湖——什么水平的文章没见过?
什么花样的写法没批过?
他放下电话,从三楼办公室走到二楼阅卷大厅,用了两分钟。
走进大厅的时候,他脸上带著一丝不耐烦。
阅卷工作到了后期,大家都累,最怕的就是有人大惊小怪。
一篇学生作文而已,至於吗?
他走到陈芳的工位前,陈芳侧身让开,指了指屏幕。
“就是这篇。”
孙建国坐下,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屏幕。
第一眼,他觉得卷面还行,字跡工整,但字数偏少。
然后他开始读。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庐。】
“嗯,文言文。”
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读到了后半段。
【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孙建国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推上去,只是从镜片上方盯著屏幕,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
他读了三十年的书,教了三十年的语文,批了二十年的高考作文。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好的、坏的、天才的、平庸的、標新立异的、中规中矩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字。
这不是“好”或者“不好”的问题。
这是——他活了五十七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真正的天才面前。
不是那种“这孩子有灵气”的天才,不是那种“將来可成大器”的天才。
而是那种——你读完他的文字之后,只想把粉笔放下、把教案烧掉、从此不再说自己是个语文老师的天才。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组长……”
陈芳小心翼翼地问。
“您看,这怎么打分?”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
“我教了三十年书,”
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天才知道什么是天才。”
他没有打分。
陈芳站在旁边,嘴唇微微张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荒诞的念头——写这篇文章的人,到底是谁?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怎么可能?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能写出“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这样的句子?
这不像是一个少年对人生的感悟。
“组长,”
陈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动了屏幕上的那些文字。
“这到底是谁写的?哪个学校的?”
孙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屏幕。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著。
就在这个时候。
阅卷大厅的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节奏不快不慢带著一种从容。
“怎么回事?你俩在这儿一惊一乍的,一点稳重的样子都没有。”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带著几分调侃和责备。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衬衫。
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
头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
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樑上。
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亮得惊人。
…
…
第7章 满分?我也配给千古第一駢文打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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