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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周龙

    (感谢:老丨帅,清风隨我欲,契约衣者,三位的月票,十分的感谢。)
    张扬带著十万块钱,开著车往周龙父母住的村子去。
    钱放在副驾驶座上,一个黑色的布袋子装著,封口用皮筋扎了两道。十万块,不连號,旧钞,赵飞说的“乾净的那种”。张扬一只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指缝里夹著一根烟。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菸头吹得通红。
    出了城,路两边的高楼慢慢变成平房,平房又变成农田。这个季节地里没什么东西,光禿禿的土坷垃一块一块的,远远看去像是大地皴裂的皮肤。偶尔有一两棵杨树从田埂上冒出来,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掛在枝头,黄不拉几的,风一吹就抖。
    周龙已经不是当年的龙哥了。
    当年周龙在海达的时候,赵飞见了他都要拍肩膀叫一声“龙哥”。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他讲义气。后来因为一批货的事跟赵飞翻了脸,具体怎么翻的,张扬没问过,赵飞也没说过。只知道周龙被清出了海达,断了一条腿,走的时候没人送。
    现在他在村子里开了个修理铺,修农机,修水泵,修一切能修的东西。靠手艺吃饭,养活父母两个人。张扬听人说起过,说周龙的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找他修东西。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张扬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银灰色的捷达,停在周龙父母家门口的路对面。车停的位置很讲究——不在正门口,但从驾驶座刚好能看见院门,后视镜的角度也调过。张扬把车速放慢,从捷达旁边开过去,余光扫了一眼。车里没人。
    他把车停在前面的岔路口,没熄火。
    刚下车,院门开了。两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短髮,一个扎著马尾。两个人走路的姿势张扬一眼就看出来了——肩背挺直,步幅均匀,落脚的位置几乎成一条直线。普通人走路不会这样。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
    意识里,豆包的字浮上来。
    【目標a:女性,短髮,约二十八至三十二岁。步態分析——重心稳定,摆臂幅度受控,落脚点呈直线。综合判断:受过专业警务训练,从步態推测,可能为刑侦或治安序列。右肩略低於左肩——右侧腋下或腰部有配枪习惯。】
    【目標b:女性,马尾,约二十五至二十八岁。步態分析——同样受过专业训练,但经验较a略浅。包內物品重量分布不均,右侧偏重,推测有硬物。】
    张扬站在车旁边,看著两个人上了捷达,发动,倒车,然后从另一头开出村子。车尾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落下去。
    警察这么快就到了周龙这里。
    他想了想,也对。吴军儿已经灭了,杨震也撤出来了,专案组现在手里攥著古阳,顺著古阳往上摸,摸到周龙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张扬靠著车门,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他看著捷达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警服。
    他很久没穿过了。
    从警院毕业到现在,一年多了。这一年多他穿的都是便装——夹克、衬衫、t恤,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警服。那套警服压在箱底,用塑胶袋套著,放了一颗樟脑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穿上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它。
    院门又响了。张扬收回目光,拎著黑布袋走了进去。
    周龙的父亲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著一个搪瓷盆,里面泡著几件衣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张扬,脸上的皱纹动了动,算是笑了。
    “扬子来了。”
    张扬喊了声大叔,把布袋放在桌上。他朝里屋看了一眼,隨口问:“刚才是谁啊?”
    大叔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目光闪了一下。“没谁,没谁。”他转身去倒水,背对著张扬,声音含含糊糊的。
    张扬没追问。他把布袋往前推了推。“大叔,这是十万块钱。我们赵总给的,让你们好好生活。”
    大叔看著那个黑色布袋,伸手接过去,放在桌子角上。他没数,也没打开看,就那么放著。手指在布袋上按了按,然后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老式座钟在墙角滴答滴答地走,钟摆来回晃。张扬看了看里屋的门帘——周龙的母亲躺在床上,面朝里,被子盖到肩膀。枕头下面露出一个手机的边角,黑色的,被枕头压住了一半。
    他看见了。那两个女警肯定也看见了。
    张扬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大叔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迈出来。张扬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大叔还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块擦手的布。
    张扬上了车,发动,掛挡,驶出村口。他没有往城里开。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槐树后面,熄了火,掏出手机。
    拨了秦立国的號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老秦啊,今晚喝酒?”
    秦立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点回音,像是在走廊里。“不喝不喝,我今晚还有点事儿。”
    “好好好,那就老地方见。”
    张扬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老地方见——意思是需要见面,但不是现在,等安全了再说。
    他把车重新发动,拐上公路。开了不到五分钟,前面出现了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张扬鬆了松油门,把距离拉开,不紧不慢地跟著。
    跟了两个红绿灯。捷达在第三个路口忽然变道,拐进一条岔路,然后减速。张扬没有跟进去,方向盘一打,拐进旁边的巷子,穿过去,上了另一条路。
    被发现了。
    车里,季洁握著方向盘,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刚才跟著的那辆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刚才好像有车在跟著我们。”
    田蕊正在翻包里的笔记本,抬起头看了看后视镜,又回头看了看后面。“没有吧,我怎么没看到啊。”
    季洁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確认那辆车没有再出现。她想了想,收回目光。“可能是我神经过敏。没事儿。”
    张扬绕了一圈,还是找到了周龙真正的住处。
    村东头,靠著一片杨树林,一栋灰砖平房。院子不大,堆著几台拆开的农机,齿轮和皮带泡在一个铁皮盆里,盆里的柴油泛著彩色的光。院墙上爬著几根乾枯的丝瓜藤,风乾了,褐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来晚了。
    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已经停在院子外面。张扬把车停在一排杨树后面,下了车,从树林里穿过去。他找了个位置——从两棵树之间刚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但院子里的人不容易看见他。
    季洁和田蕊站在院子里。周龙坐在一个倒扣的铁皮桶上,面前摊著一台拆了一半的水泵,手里还攥著一把扳手。他穿著灰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裤腿右边空荡荡的,从膝盖的位置扎起来。他的脸比张扬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才一年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季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怎么著,跑到这儿来当隱士啊?”
    周龙没抬头,手里的扳手在螺栓上拧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您就別寒磣我了。”
    季洁的目光落在他那条右腿上。“能让我看看你的腿吗?”
    周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弯下腰,把裤管拉起来。裤管下面是有些长歪的腿,还在用钢筋固定著。
    季洁看著那条腿,声音轻了一些。“怎么伤的呀?”
    周龙把裤管放下来,重新拿起扳手。“我自己弄伤的。”
    田蕊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海达的人弄的?”
    周龙的眼睛一愣。就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盯著面前那台拆了一半的水泵,什么也没说。
    季洁换了个语气。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问话,更慢,更沉。“想当年你也是条好汉。兄弟们在江湖上都管你叫龙哥,並不是因为你霸道,而是因为你讲义气。”
    周龙的扳手停在半空中。
    “你现在甘心过这种生活啊?”
    周龙把扳手搁在水泵上,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他抬起头,看著季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带著一种被磨平了的东西。“我谢谢您二位了。这种日子,我习惯了。”
    田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肯罢休。“你就不想把他们绳之以法吗?”
    周龙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想省著用。“我只求过上这种日子,后半辈子再也没人来折腾我。”他看著季洁,又看了看田蕊,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在求人,“我求求您二位了,就给我一条生路吧。”
    季洁伸手拦住了田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在水泵旁边的工具箱上。名片白色的,上面印著几行字,被油污沾了一点边角。“这是我名片,有事儿可以找我。”
    周龙看著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扳手重新在他手里转动起来,螺栓一寸一寸地往里走。
    季洁拉著田蕊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周龙,我们可以不再打扰你了。但是这件事儿,我们一定会追查下去的。”
    周龙的扳手停了。
    “我告诉你,邪不压正。海达他斗不过我们。”
    季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些拆开的农机上,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
    “再见。”
    脚步声远了。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轮胎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小。
    杨树林里,张扬靠著树干,等著。等到捷达的声音彻底消失,等到周围只剩下风吹杨树叶的沙沙声,他才从树林里走出来。
    院子门没关。周龙还坐在那个倒扣的铁皮桶上,水泵还拆呢,扳手还攥在手里。工具箱上那张白色的名片已经不在了。
    张扬走进院子,脚步不轻不重。周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浮出一个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很久没见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真心的笑。
    “扬子,你来了。”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太利索,重心往左边偏了一下才稳住。张扬注意到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裤兜的方向动了一下——那里露出名片的一角,白色的。
    “没事儿龙哥,那个名片我看到了。”张扬说。
    周龙的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张扬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是我什么都不会说。”
    周龙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沾满机油的手。“我……”
    “真的没事儿龙哥。”张扬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实,“当年我进海达,是你带我的。”
    周龙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院子里的杨树叶落了几片,打著旋飘下来,落在那台拆了一半的水泵上。
    张扬看了看院子里堆著的农机零件,那些拆开的齿轮、皮带轮、轴承,沾著机油和铁锈,但都擦得乾乾净净,按大小排成一排。他收回目光。
    “赵总……是不是有事儿找我?”周龙问。
    张扬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儿,就是让我过来看看你。”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隨意,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我一会儿也得走了。明天会要来一批货,几把枪,十五公斤的麵粉。”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烦躁,“弄得我头都大了。”
    周龙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他的瞳孔缩了缩,握著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张扬看见了。意识里,豆包的字也浮了上来。
    【周龙表示惊讶。他对你主动透露这批货的信息感到意外。同时存在紧张——手指收紧,呼吸变浅。】
    张扬嘴角微微一扬。他没再多说,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我得走了,还得去接飞哥。过两天我们就出去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的目光从周龙脸上移到他的裤兜方向。
    “那个名片,你拿好啊。”
    周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把扳手。他看著张扬走出院子,穿过那条土路,身影消失在杨树林里。
    风把杨树叶吹得哗哗响。
    周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油已经干在手纹里,黑色的,洗多少遍也洗不乾净的那种。他把扳手搁在水泵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名片。
    名片上沾了一点机油,但字跡还看得清——季洁,重案六组。
    他看了很久。杨树叶的影子落在他手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名片上的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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