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轆轆行驶在长安城的官道上。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闔，手指却在膝上轻轻叩击，这是他在思考时才有的习惯。
    沈长安的话还在他耳边迴响——
    “那倭国之人，表面恭顺，实则狼子野心。”
    “未来数百年间，他们屡次侵扰华夏沿海，屠戮我朝子民。”
    “待到千年之后，那弹丸之地竟敢鯨吞华夏半壁江山，屠戮我两千万同胞。”
    这些话，字字如针，扎在他心头。
    他是一国之君，是大唐的天子。
    若沈长安所言非虚，那东边那个岛国，將是华夏千年之患。
    可这些话毕竟是一家之言，他不能仅凭沈长安的“推算”就对倭国使团动手，那会寒了天下藩属的心，也会让大唐失了礼仪之邦的气度。
    但是，该有的调查，也不能少，如果沈长安说的话有一件得到了验证，那倭国绝对不能留。
    而且沈长安给的提醒，他还要告诉下一代，让他们谨记、防备。
    另一个让他忧心的，是那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问什么？
    问大唐国运？问边疆战事？问后世子孙？
    还是问他自己……？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车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
    “陛下。”
    这时，马车外传来贴身太监的声音。
    “何事？”
    “鸿臚寺急报，倭国遣唐使犬上三田耜递了辞呈，说要提前回国。”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顿，有些难以置信。
    “提前回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锐利，“他们原定何时走？”
    “回陛下，原定是下个月，但今日一早，犬上三田耜便上书鸿臚寺，说学习期满，要即日启程归国，鸿臚寺卿不敢擅专，特来请示陛下。”
    贴身太监低声回道。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还有其他异常吗？”
    “送信的人说……倭国使团中，少了一人。”
    “少了一人？”李世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是，鸿臚寺的人清点过，犬上三田耜带来的隨从原有七人，如今只剩六人。问犬上三田耜，他只说那人水土不服，昨夜出城寻医，不知去向。”
    李世民没有再问，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少了一人……昨夜出城寻医……不知去向……
    这些话，骗得了鸿臚寺的小吏，却骗不了他。
    他想起上午在济世居，沈长安神色平静地坐在凉亭里，与往常无异。
    可若是昨夜出的事，倭人为何今日才递辞呈？为何不等那人回来？除非——他们知道那人回不来了。
    “难道是沈长安出手了？”李世民低声自语。
    可是不对啊，今早沈长安按时出门义诊，他和丽质隨后便到了济世居，沈长安根本没有离开过。
    若倭人少了一个，动手的时间只能是昨晚。
    可昨晚沈长安在自己院中，倭人若是在別处出的事，又和沈长安有什么关係？
    李世民想不通，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长安对那些倭人十分不爽，而倭人偏偏在今天少了一个人，又偏偏在今天递了辞呈要提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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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巧合。
    “这个沈长安……”
    李世民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不打算深究，至少，不打算现在深究。
    沈长安的手段，他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这个人不慕名利，不为官爵所动，连他赐婚都只是淡淡一句“臣没有意见”。
    这样的人，若是能通过倭人的事露出一些破绽或者底牌，对他了解沈长安、探寻那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有好处。
    未来，也可以避免一些事情的发生。
    “来人，传旨。”想到这里，李世民沉声道。
    “陛下请吩咐。”
    “准了倭国使团辞呈，让他们即日离京。命鸿臚寺派员护送，以尽我大唐礼仪之邦的本分。沿途各州县，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是。”
    “另外——”
    李世民顿了顿，压低声音，“调一队暗卫，换上便装，远远跟著他们。每日行踪，飞鸽传书报与朕知。”
    贴身太监微微一怔，隨即低声道：“陛下圣明，不知……这信报可否抄送一份给沈神医？”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去办就是了。”
    “奴婢明白。”
    马车继续向前，日光透过车帘洒在他膝头，明明灭灭。
    李世民靠回车壁上，重新闭上眼睛。他不打算告诉沈长安自己已经派人盯著倭使。
    沈长安若想动手，那是他的本事；若不动手，那便是他的选择。
    他要看的，就是沈长安在这件事上的態度和手段。
    而那三个问题——
    李世民的手指又叩击起来。
    沈长安说了，只有三次机会，他不能浪费。
    ……
    与此同时，济世居外。
    李世民离开时，李丽质站在院门口目送了片刻，转身回了院中。
    她的贴身侍女翠竹跟在身后，手里提著一个食盒，里面装著从宫中带来的点心，还没来得及打开。
    “翠竹，把茶具收了吧。”
    李丽质吩咐道，“再去烧一壶水，沈先生晚上还要喝茶。”
    “是，公主。”
    翠竹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凉亭中的茶碗。
    李丽质没有急著回堂屋，而是走到沈长安的书架前，隨手抽了一本书，在窗边坐下。
    她翻开书页，目光却不在字上，余光一直落在院中那个正在踱步的身影上。
    沈长安没有进静室修炼，也没有去药房炼丹，而是在天井中来回走了几步，眉头微蹙，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李丽质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往东边天际扫一眼，那是之前倭国人离开的方向。
    她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个细节。
    翠竹拎著水壶从厨房出来，见公主在看书，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將水壶放在灶上，便退到廊下站著。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夏蝉在远处的槐树上鸣叫。
    沈长安走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转身朝堂屋走来。
    他进门时，目光正好落在李丽质手中的书上。
    “公主看的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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