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枝末节，搁在从前，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谁个吃饭还琢磨这些？
    可经老k如此一剖，他才恍然，真正的功夫，未必都在拳脚起落之间，倒有大半是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寻常事里。
    他非但不敢有半分轻视，反倒格外郑重起来，心底暗暗立了念头，定要將这些一样一样做到十足。
    便如那位荒天帝一般，每一个境界都推到极致，压到无可再压的绝地，如此方能独断万古。
    待他腹中消化得差不多了，老k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起身走动。
    来到院子里，老k先让周易绕著院子慢慢散步。
    院子不大，一圈走下来不过百步，可他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走，走了半个小时。
    石缸里的金鱼偶尔甩一下尾巴，漾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头顶的老槐树在夏风里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到墙角。
    一直走到吃下去的食物彻底消化乾净了，肚子里头空空荡荡的，却又不是饿的那种空，而是一种乾净利落的清爽。
    老k这才让他再次练习揽擦衣的起势和变式动作。
    周易一站出桩架，老k就开始纠。
    每一个细节，只要有一分不对，他立刻就上去调整。
    周易练了一遍又一遍，老k就纠了一遍又一遍。
    他也不嫌烦，周易也不嫌枯燥。
    两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在院子里，一遍遍地磨那一式揽擦衣。
    一直到周易把这一招练得工工整整，稳稳妥妥，起势转承之间，劲法初显，周身有了几分松沉圆活的意味，老k才叫了停。
    “该午休了。”老k说道。
    看周易有些疲劳，老k准备教他睡觉的修行之法。
    周易愣了一下，刚学完吃饭之法，现在又学睡觉之法。
    院子里有间客房，是仿古建筑的样式，专门给客人预备的。
    老k领著周易走进去。
    厢房不大，布置却极乾净，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搁著一个薄枕；
    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是老槐树的枝叶，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著淡淡的草木气息；
    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虚室生白”四个字，墨跡遒劲，力透纸背。
    老k让周易仰臥在床上，头下垫薄枕，全身自然舒展，两手自然放置於身体两侧，手心向下，两眼轻闭，舌尖轻轻抵住上顎，全身的肌肉彻底鬆开，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紧绷。
    “我现在教你的，是道家传下来的蛰龙睡丹功。”老k的声音放缓了，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极温润的引导之意：
    “我结合了现代的催眠技巧，稍加改动，最適合你现在练。既能休息好，又能养住劲。”
    他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隨即归於安静。
    “你现在仰臥平躺，全身松透，不要刻意使劲儿，也不要胡思乱想。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一吸一呼，绵长均匀，就像蛰伏在地底下的龙，沉下心思，定住气息，无思无念。”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落在周易的呼吸节奏上。
    “想像自己浑身像是棉絮做的，轻柔舒展，所有的疲惫、紧绷，都卸下来，交给床板，交给地面。忘记身体的存在，忘记外头的纷扰，只留下极细微的一丝知觉，静静感受呼吸的起伏。这样，既能快速恢復体力，又能在睡眠里头锤炼身体的感知力。肌肉在彻底的放鬆中，才能得到最好的滋养，为你往后练揽擦衣打好根基。”
    老k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它不是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催眠，而是像一只手，轻轻地、稳稳地，把周易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摘掉。
    周易跟著他的节奏，慢慢放鬆全身。
    先从头顶开始，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皮、脸颊、嘴唇、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指！！！
    他按照老k之前教的法子，用意念去检查每一处，確认那里是松的。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吸气的时候，他感觉气从鼻子进去，经过喉咙，沉入丹田，像是一条极细的溪流，安静地淌进一汪深潭；
    呼气的时候，气从丹田升起，沿著胸口、喉咙，从鼻子缓缓出去，浑身的肌肉微微跟著鬆开，像是退潮时沙滩上的水慢慢渗下去。
    不知不觉间，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却又不是那种昏沉沉的睏倦，而是一种极其清明的安寧。
    像是在极深的夜里，一个人坐在湖边，月亮倒映在水面上，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风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睡著了。
    老k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著周易熟睡的面孔，久久没有动。
    厢房里极安静，只有周易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那种神性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有几分意外，有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许。
    蛰龙睡丹功，第一次练习就能进入状態的，万中无一。
    这不是苦练能练出来的，也不是聪明就能学会的。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心性能在极短的时间內彻底安静下来的天赋。
    普通人心头杂念纷飞，你让他静下来，他越想静越静不下来，脑子里像是有一百只蚊子在嗡嗡地飞。
    而周易，只是听了一遍，跟著做了，就进去了。
    老k凝视著周易安寧的面孔，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临时起意的念头。
    这孩子天赋绝佳，领悟力和韧劲都是万中无一的胚子。
    这般好的苗子，若是悉心打磨，或许能成为自己追寻武道前路的同路人。
    他武道境界已达国术巔峰，踏入“锁赤龙、降白虎、全身无漏”的最高层次，距离“打破虚空、见神不坏”不过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他已经走了太久太久。
    前路迷雾重重，他独自追寻了这许多年，始终未能破开那层桎梏。
    这世间，除了那个女人，再没有人能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上说话。
    如今见到周易这般绝世璞玉，他心底隱隱生出一丝期许。
    多一个天赋异稟之人，便多一分打破绝境、走出武道前路的可能。
    睡了一个半小时，周易自然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望著厢房的木製天花板，愣了一息，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浑身清爽，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鬆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把筋骨里那些打结的地方全都捋顺了。
    脑子清清明明的，比平时睡十个小时还要精神。
    之前训练的酸痛也减轻了许多，肩膀上、腰上、腿上那些淤青的地方，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一台被上好了油的机器开始运转。
    老k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著醒来的周易，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和的光。
    “我传你武功这件事，暂且不必对旁人提起。”他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
    “每日抽些小时，私下里来寻我。”
    “好的。”周易没有多想，立刻便答应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难得撞见一尊大佛，不牢牢抱住，那才是傻子。
    至於老k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功夫这么高，为什么愿意教他，这些他都不去想。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机会，他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