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曾亦喜的自述——
我本名叫曾迎新,是个农村的女孩儿。
千禧年后出生的我,赶上了国家建设较好的时候,因此我的童年不算受伤,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即使是现在回忆起来,也会觉得治癒。
不过,即使是在这个国民素质普遍上升的新社会里,重男轻女的思想也会若有若无地影响著孩子,即使那些人嘴上不说。
我叫迎新,是个好名字,加上我的生日在农历中是年末的那会儿,我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父母盼望我除旧迎新。这个解读是曾经来农村支教的一个哥哥教我的,我很喜欢,也因此在父母面前更加听话了一段时间。
不过,善意的解读终究盖不过恶毒的本意。在我父亲又一次酗酒之后、在我將他从饭桌拖回床上之后、在母亲和弟弟都不在的时候,满面通红又满口恶臭的他是这么说的。
“迎新啊,你这么想知道你为什么叫迎新吗!?”是的,在先前又一次和父母激烈的爭吵后,我曾经质问过他们,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么一个名字的同时,又不把我那么当一回事儿。
只能说,一切幻想破灭的背后,都是早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但仍然不愿意相信那个事实的自己,在反覆的自我作贱。不过,我很幸运,那天的我没有选择继续这么下去。
“是啊,我想知道!你说啊,每次问你你都说除旧迎新除旧迎新,有没有点別的话会说!?”
“好啊,我、我告诉你!”嘟囔著,我的父亲用手疯狂地拍打著床板,好似在宣泄自己无名的怒火般,朝我嘶吼道,“你这名字压根就不是我和你妈取的!”
“......你什么意思?”
“***,当年老子看你是个不带把儿的种,想把你丟掉!幸、幸好在河边的时候遇到了、遇到了个修为高深的高人,这才留下了你!”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取这种名字!”沉默半晌,我脑袋快速地思考又宕机的处理著父亲说出口的秘密,终於是几乎崩溃的朝他嘶吼道,“你、你**不如就把我淹死!”
“那你死去!你现在就死去!”父亲锤著床板的手臂摆动的更加剧烈,声音也开始愈发歇斯底里来。
“唔!”
“哈!呼...咳咳咳!”
一时间,我们双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最后是父亲先开了口,为我揭秘了这名字的由来。原来,那个高人说,长女必招次子,女儿的出生是儿子也即將出生的象徵,这才劝父亲留住了我。当父亲想给我取名为曾招睇的时候,也是那个高人说:
“现在是新社会了,旧时代的那种取名方式早已过时,即使你取了也不灵验。这样吧,我来给你的女娃娃取个名字。就叫......曾迎新,怎么样?除旧迎新,除的是她这个女娃娃的旧,迎的是你下个男娃娃的新吶!”
......
原来,我的名字的確是来自除旧迎新的。只不过,本名“迎新”的我,却不是父母眼中的那个“新”,只是一个“旧”而已。真正的“新”,出生在正月初一的“新”,被大家喜欢的“新”,叫曾喜乐。
曾喜乐不是个坏弟弟,其实我的家庭也不是个坏家庭。
在第二天,父亲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为了“照顾”我,没有提关於昨天的任何事情。也是在那天,我绝口不再提自己的名字。
孩子是敏感的,尤其是活在偏爱中的孩子。曾喜乐明白父母对他的喜欢,我自然也明白父母对我的冷落。只不过从那天起,我什么也没再和父母要求过。即使是村里书堂的一支笔,或是村口小卖部的一颗糖,从那天起,除了能维持我基本生活和学习的东西外,我什么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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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离开。
而正如我所说的,我的家庭不是一个坏家庭。我的父母虽然在生活中依旧维持著对弟弟若有若无的偏爱,但也没有对我过分苛责,我很顺利地读完了小学,再读完了初中。
或许也是因为我幸运吧,虽然我出生在农村里,但却並不是什么穷山恶水里的封建老村子。我童年的村子,就是一个耷拉著繁荣城镇的大村子,一个活在新中国改革开放建设中的,普通的村子。
所以,即使生在一个有重男轻女思想的家庭里,即使活在一个差点溺死他女儿的父亲的眼皮下,我的日子也不算过得太糟。再怎么说,我的父母也还是会给我钱的,虽然数量全看他们的心情,而不是看我的需要。
读完初中后,我顺利地拿到了初中毕业证,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然后,我没有参加中考,直接在县上的镇子里,找了家奶茶店开始打工起来。
其实,我的家庭也並不贫穷,记忆里,父母时常会换新的手机,日子最好的那几年,父亲腰间的手机背后,有个被啃了一口的苹果图標。
不过,正如我所说的,我的父母给我钱,不是看我需要,而是看他们的心情。在他们坐吃山空的享受了一段日子后,理所当然的开始向我诉说家里的不容易。
於是,和村子里大多数女孩一样,我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选择了打工。
我不觉得亏,因为虽然我失去了继续读书的机会,但是我获得了离开这个家庭、自我独立的机会。那个时候的我,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独立,但是我早已经受够了要钱全凭对方脸色的日子,即使那个对方,是我的父母。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是2016奶茶店的时薪不多,粗略计算一下还不到十元,但那个时候的我很满足。我相信绝大多数人也和我一样,第一次拿到薪水的时候,那种幸福感是足够让人目眩神迷的。
“你赚的钱不拿给家里?”
“啊?”
“家里供你吃穿,供你住,你生活有什么成本?赚的钱赶紧拿回家里,我替你存著。”
“......花完了。”
“花完了!?***曾迎新,你在这里糊弄鬼呢!?小孩子就是这样!花起钱来一点分寸都没有!天啊,那可是两千块钱啊,我就晚了一天和你说这件事,你居然就花完了!?下个月的钱,必须拿回家里!”几乎是拍案而起的,饭桌上,我面前的人愤怒而狰狞。
这个人,便是我的母亲。跟著父亲享受过的,现在过不惯穷日子的母亲。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工资的,即使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现在回过头想来,可能她晚和我要钱的那一天时间里,是去打听我在奶茶店上班能赚多少钱了吧。
“也没有。”放下碗筷,我冷眼看著这个生下我的中年女人。
“你*********!”
“好了,都闭嘴!”接著,父亲也拍著桌子吼了起来。
吵闹著,嘶吼著,这顿饭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阿姨和我道了歉,叔叔让我给阿姨道歉,我给阿姨道了歉。再然后,他们像是让步一般地,让我將一半的工资拿回家里就好。
於是,接下来的每个月,我的工资都雷打不动地要在发下薪水的当天拿给家里一千。后来涨了薪水,阿姨也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將多出来的薪水再划拉一半走。
我没有爭辩什么,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我现在,吃的还是他们的,用的,也还是他们的。
转机发生在半年后。我所属的奶茶店店长因为生意不错,收益也高,打算投资第二家奶茶店。那个时候正是国內奶茶热潮的高峰,店长在隔壁省的城市里用三个月的时间做了调研、合资、取证、加盟,最终敲定了要在那座城市里开第二家奶茶店。
而当时的店长正沉溺於网络上各种热门的成功学书籍,诸如《如何培养员工》、《商业思维》、《商业帝国的起点》等。於是,我这个在店里勤勤恳恳干了半年,从开店第一周开始一直留到第二家分店確立开办的奶茶打工妹,不那么理所当然的获得了店长拋来的橄欖枝。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大城市?”店长笑著对我说。
我当然愿意,我死都想离开这里。我立即答应了店长的邀请,並在他的帮助下买了去往大城市的车票。即使后来我才知道,店长选中我的原因更多是因为城市的打工妹更贵,我也非常感谢店长。因为她真的帮助了我很多。
“不行。”
“不可能。”
“我要去。”
“你想都別想!”
......
一如既往的爭吵,只不过这次,我有自己选择的本钱。半年的时间,我攒下了三千块钱,这钱不多,但足够我跟著店长到大城市去,足够我离开这个偏见无所不在的家庭。
“娃娃想出去闯闯,就去撒。你老爹当年不也是这样?要不是他在码头混出了名堂,哪有你老娘和你什么事情!”
说话的是我奶奶,一个將钱全给了她儿子的人,一个在家里几乎不说话的隱形人。
至今为止,我仍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替我说话。也许是出於奶奶对孙女的疼爱?我不敢这么想,不是因为我的配得感太低,而是我对那个家庭的人素质期望太低。於是,我编出了一个更符合十五岁的我、中二的我、隨时会黑化的我的世界观的理由——她嫌我碍眼了,想在死之前多跟她的宝贝孙子待会儿。
毕竟,家里的吵架声总是因为我开始的。即使根本矛盾在我的父母,可是在老一辈眼中,表面矛盾是我,那么需要解决的矛盾,也就理所当然的是我了。
拉扯的、佯装不捨得、带著几分真心的关切地,我的父母还是把我送上了离开本地的火车。
小学时,我读过朱自清先生写下的《背影》。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朱自清先生的意思,后来我和父母时常爭吵,也忘了朱自清的《背影》。但是直到我看著父亲替我去检票处拿票的背影、母亲帮我提著行李的背影,我才真正明白了朱自清先生想要表达的意思。
所谓亲人,所谓离別,就是这种复杂的感觉,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能自己体会的感觉。
除开父亲告诉我自己名字真相的那个晚上外,在火车站口,我才又哭了出来。
“姐姐......”
厕所门口,弟弟拉了拉我的手,將手中握著的东西递给了我。
“这是...你怎么会!”震惊的,我看著弟弟递过来的东西,几乎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爸爸妈妈和奶奶给我的钱,我用了一些,但还存了一些。姐姐,过年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啊,我们还要一起放烟花呢!”笑著,弟弟对我说道。
这是五百块钱,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存的,又是什么时候存下来的。但是他愿意把这个钱给我,我就什么也不想再去想了。
我的弟弟,曾喜乐,的確是个让人欢喜、让人快乐的孩子。
其实我也知道的,我的成绩很难考上高中,考上了也几乎读不了大学。但我还是怨恨,怨恨父母甚至不愿意给我一次参加中考的机会,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弟弟;怨恨父母明明生活並不差劲,但到最后还是混到了供不起我读书的地步;怨恨那个一直臥病在床的奶奶,她从来不会替我多说一句好话......
若干年后,我读到了这么一句话——当你太久和一个人没见面的时候,如果那个人是你討厌的,你会先开始忘记ta的缺点;如果这个人是你喜欢的,那么你会先开始忘记ta的优点。
的確,靠著勤工俭学在20岁考上了本科的我,已经不知道记忆中的曾喜乐还有什么缺点了;同样的,我也记不得,父母和奶奶,他们有什么优点了......除了那一天车站时我看见的背影,那是我此生难忘的背影,那是我梦里的背影。
抱歉,曾亦喜,我没有完成你的愿望,即使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敢答应你,我也还是会时常感到抱歉。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回到那里,即使我不討厌你,即使我喜欢你,只要我看见你,只要我听到你的名字,我就会想起自己的本名,想起自己差点被生物爹丟到河里溺死的遭遇。
所以,我寧愿再也不见你。
如今,我只会出现在店长新春宴会的照片里。靠著奶茶热潮的她在2018年將手中的五家奶茶店全部出手转让,彻底財富自由的同时还规避了2019年末的史诗危机。s那一段时间,我上大学的学费乃至於我的生活费,相当一部分是从她那里“借”的。
同时,每年,用著各种理由,我都会隨意、敷衍地和家里报几声平安,然后说自己今年又回不去了。
往后,我也打算一直如此......
哦,对了,还有件事情没说——关於我的现名由来。
说来也巧,这个城市和店长合资的股东是个广西人,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总是把迎新说成“一系、一系”,我就乾脆在来大城市的第二周就给自己改了名字。来到大城市前,也许是出於往返车票太贵的原因、也许是出於其他的一些更善意的原因,我的父母把我需要的全部证件都给准备好了。所以,改个名字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我叫曾亦喜,我的弟弟是曾喜乐。他让人欢喜,我亦喜。
第32章 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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