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皓微一愣神,转过头去。
手腕处传来的触感,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而抓住他的,正是考场上那个目光犹如要吃人一般、死死盯著他看的女生。
“啊?”
苏皓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这人的脸色实在太不对劲了。
从身高和面部轮廓来看,大概率还是个初中生?
要知道,这种级別的竞赛虽然没有写死参赛年龄门槛,但卷面难度摆在那里,考场里坐著的基本上都是高二、高三那批名校的竞赛尖子。
在这里,苏皓自己固然是个降维打击般的异类,但眼前这个初中女生,同样扎眼得过分。
苏皓上下打量著她。
只见她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红,眼泪在里头拼命打转,却死倔著不肯掉下来。
那是一种灵魂被碾碎后、无法用世俗言语描摹的绝望与痛楚。
她就这样望著他,眼神里的恳切哀求,像极了溺水之人在漫天风浪里,猛地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木板。
最终,苏皓在“强行挣脱”和“听听这倒霉孩子想干嘛”之间,选择了后者。
“那个……有什么事吗?”
“啊……嗯……就是。”
林舒晚苍白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
她喉咙发出乾涩而微弱的摩擦声,却连一个完整的词语都拼凑不出来。
到底该怎么开口啊?!
难道说『小屁孩,我偷窥你做题,搞得自己道心崩溃了』吗?!
那股巨大的酸楚掐住了她的咽喉。
不仅发不出半个音节,反倒是眼眶里忍了半天的泪水,彻底决堤,吧嗒吧嗒的眼泪又一次砸了下来。
这画面……
对两位当事人来说那是相当的无奈,但在不知情的旁观者眼里,这信息量简直大得可怕!
果不其然,周围正在收拾东西的考生们瞬间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海啸般涌来!
“臥槽,她怎么哭了?”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表白被当场拒了吧?”
“等等!那不是林舒晚吗?!那个大名鼎鼎的天才少女?!
听说她为了学习,把全校追她的男生全给无情拒了,闹了半天……
她喜欢的是这种正太型的?!”
听到这些堪称虎狼之词的议论,林舒晚猛地打了个寒颤,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
『这些白痴……怎么能说出这么下流无耻的话!』
林舒晚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如果不立刻转身指著这群人的鼻子口吐芬芳地狂喷一顿,她今天绝对会原地爆炸!
但苏皓毫无起伏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她的施法前摇。
“那个,你桌上那些东西,忘记拿了。”
苏皓用下巴点了点她的桌面。
那里,静静地躺著几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试卷草稿。
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她这整整三个小时里,犹如困兽犹斗般毫无头绪,四处碰壁的悲惨痕跡!
『啊……不行!这玩意儿绝对不能曝光!』
如果说刚才眾人的八卦只是让她感到愤怒...
那么现在,当自己引以为傲的数学才华被外人像看废物般注视时,林舒晚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
这感觉,比刚才被眾人造谣“表白被拒”还要强烈一百倍!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猛地扑上前,像护食的护卫犬一样,手脚並用地用身体死死挡住桌子!
“这,就是……就是我隨便乱写写的!”
林舒晚语无伦次,甚至发出了欲盖弥彰的乾笑,
“哈……哈哈!
我要是认真考,那肯定拿满分啊!
今天是我朋友非拉著我一起来的,说什么一个人来比赛害怕?
我要是好好答题,我朋友的排名不就得往后掉一位嘛,我这是为了神圣的友谊!”
而残酷的事实是,林舒晚因为性格太孤傲,在学校里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她一把抓起那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像塞什么见不得人的垃圾一样,胡乱塞进书包里。
苏皓看著她这副滑稽的模样,心里一阵无语:
『这什么情况?这人也太可怜了吧?脑子好像不太好使的样子……』
长得倒是灵气逼人,但这为人处世和情绪管理的能力,简直笨拙得让人没眼看。
“那个……我刚才是认错人了!对不起,先走了!”
在巨大的羞愧面前,她像个败兵般选择了最狼狈的逃避。
林舒晚拎起书包,仓皇转身,低著头就往外冲。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人最惨的时候,再上去补一脚。
考场里的课桌间距本就狭窄,过道上还堆满了考生们隨手乱放的书包和行李。
扑通——!
林舒晚的脚踝不知被哪条伸出来的书包带绊了一下,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
没有任何缓衝,她如同案板上的咸鱼一般,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没事吧?”
苏皓眼角一抽,几步走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幸好,除了姿势极其不雅之外,看起来倒是没受什么伤。
苏皓刚鬆了口气,却听到地上传来一个微弱得仿佛要断气的声音。
“……別管我。”
“啊?”
“丟人丟到想死了……你快走吧,別管我。”
林舒晚把头死死埋在臂弯里,仿佛只要她不看世界,世界就看不到她。
刚才一直津津有味吃著“表白被拒”大瓜的周围学生,此刻更是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陆陆续续聚拢了过来。
林舒晚无比確信,如果“羞愧欲死”这个事件需要触发要素,那么此刻的自己,绝对已经满足了所有的充要条件。
“行了,我们先出去吧。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苏皓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多波澜,没有嘲笑,也没有多余的怜悯。
刚才在桌面上只有那短短几秒的视觉停留,苏皓那超凡的大脑,已经將她草稿纸上的核心信息提取完毕。
虽然她的推导在最后一步彻底崩溃,没能得出答案,但她试图用数学分析的思路来强行破局的想法,极其惊艷。
那道题,显然可以引入閔可夫斯基不等式来完成极其优雅的证明。
『虽然以她目前的知识储备和算力,强行调用这种工具还太过勉强了。
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颗绝对不该在这个角落里蒙尘的好苗子。
这次考试竟然一道题都没做出来,实在是可惜了......』
听到苏皓这句没有半点波澜的问话,林舒晚猛地睁大了眼睛,愣了足足三秒,然后极其缓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考场外的长椅被秋风吹得有些发凉。
好不容易把心跳平復下来的林舒晚,深吸了一口气,看著苏皓问道。
她试图找回一点属於天才的场子。
然而,旁边传来的却是毫无感情的、甚至带点疑惑的冷淡声音。
“不知道。”
噗——!
一股莫名的委屈瞬间直衝林舒晚心头!
搞了半天,原来真的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考场上单方面关注对方,並且內心戏演了一整部连续剧?
“林舒晚。我是奥数国家队成员。”
她几乎是咬著牙报出了自己的名號!
她本意是想在这冰冷的少年面前,筑起最后一道属於天才的尊严防线。
让对方知道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到底是个多么有名的天才人物,好挽回一点顏面!
但苏皓听完,脸上的表情连一毫米的波动都没有,依旧是一副“关我屁事”的不以为意。
过了好半天,他才仿佛刚刚处理完这段信息,极度敷衍地发出一声感嘆。
“啊!”
苏皓想起来了,確实略有耳闻。
號称是近年来最年轻的国家队成员,据说是个罕见的天才。
但他这声毫无灵魂的“啊”,听在极度敏感的林舒晚耳朵里,却完全扭曲成了另一种意味。
“我知道,今年奥数没考好,考砸了。”
林舒晚咬著牙,信誓旦旦地疯狂找补!
“但这次是意外情况,明年就不一样了,明年我一定会拿下奥数金牌的!”
然而,苏皓压根没顺著她的话茬往下接,他脑子里盘算的是另一笔帐。
『这人明年也要参加啊。那选拔赛上估计会碰面,算是个需要注意的经验包。』
“不过你找我到底是……”苏皓將话题强行拉回主线。
“啊!不是!你看看这个。”
既然面子这东西今天已经彻底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碎了,她也不打算再端著那副天才少女的架子。
林舒晚果断从书包里掏出那堆皱巴巴的草稿纸,铺在长椅上。
“这个证明思路,你怎么看?”
苏皓的视线微凝,落在那些凌乱的算式上。
果然,和他刚才那惊鸿一瞥预料的完全一样,是个极其刁钻但也极其惊艷的切入点。
“大方向是对的。但是,走到这里的时候……”
苏皓伸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抽过了笔,把纸垫在长椅的木板上,开始在空白处写算式。
两个在数学领域绝对算得上是天才的年轻人,就这样像两个街溜子一样,撅著屁股蹲在旁边解题。
这画面实在过於滑稽,路过的学生们时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还有人指指点点调侃两句。
但当苏皓落笔的那一刻,林舒晚已经完全进入了心流状態,周围的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
沙沙沙。
“你看,你在这里把向量空间定义为 $l^2$ 范数,直觉很敏锐。但你忽略了,在这个不等式的约束下,边界条件並不收敛。”
苏皓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一边写,一边轻描淡写地指出她耗费了三个小时都没能走出的死胡同。
笔锋游走,宛如大江大河奔流到海,水到渠成。
终於,推导到了与林舒晚自身结论彻底分道扬鑣的岔路口。
“將 $sqrt{a^2 + 1}$ 视作向量 $(a, 1)$ 的范数,这个想法確实很好。
但如果你要在这里直接硬套閔可夫斯基不等式的话,就会卡死。”
苏皓摇了摇头,铅笔在纸上划出一条冷酷的直线,直接划掉了她的式子。
隨后,他在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全新的、如同神来之笔般的算式。
“换个维度来想。向量之间的三角不等式本质,在希尔伯特空间中……”
就在苏皓写下那行算式的瞬间,周围一切嘈杂的杂音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
风停了!
旁边路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轰——!
林舒晚感觉自己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仿佛见鬼了一样,死死地瞪著纸上的那个算式,瞪得眼眶都要裂开了!
头皮炸裂!!
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秒钟,犹如钢针般根根倒竖!!
她本来就是个极顶尖的聪明人,根本不需要苏皓把话说透。
当那个关键的过渡算式跃然纸上的瞬间,她脑海中那些原本卡死的逻辑齿轮,突然疯狂地咬合、转动起来!
她眼睁睁地看著自己那个残缺不全的构想,正在借著別人的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被补全。
並且,是一种远超她最初预想的、充满暴力美学和极致优雅的完美形態!
林舒晚呆呆地蹲在那里,浑身僵硬,內心悲喜交加。
喜的是,她那股近乎执拗的直觉没有错,那条通往真理的路是通的!
悲的是,如果没有苏皓,仅靠她自己,她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种神仙般的推导!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著苏皓。
这小屁孩,明明只是瞥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啊!
就这几秒钟!
他竟然就把她失败的证明过程、所有的逻辑死胡同,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在脑海中已经跑完了一个完美无瑕的替代方案?!
这他妈还是人吗?!
巨大的视角落差產生了恐怖的张力。
在苏皓眼中,这不过是指出一个错题般理所当然;
但在林舒晚的世界观里,这是碾碎骄傲的宇宙大爆炸!
事已至此,由不得她不承认。
眼前这个穿著隨便,拿著儿童笔的小学生,是林舒晚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撞到的第一堵高墙。
不,这甚至根本都不是墙,是一座穷尽她一生可能都无法逾越的喜马拉雅山脉!
第14章 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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