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在工坊里,把视频拷进u盘,又往手机里存了一份。然后打开海选报名的页面,把视频拖进上传栏。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变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著。
上传完成。页面一跳,弹出一行绿字:您的报名资料已提交,审核周期约为七至十个工作日。请留意邮箱通知。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网页,拔了u盘。
窗外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工坊的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锻炉里的焦炭早凉透了,但空气里还掛著一点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这儿待了快两年了。从第一次推开门被这股味道呛得皱眉,到现在闭著眼都能摸到任何一台设备的开关。
他把工具归位。磨床的砂带卸下来卷好放回柜子。铁砧上的氧化皮扫乾净。锻锤掛回工具墙上那个被磨出印子的老位置。每一样东西都恢復到比用之前还乾净的状態——他爸说的,铁匠的手可以不乾净,工位不行。台面乱就是脑子乱。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三月的风从走廊里穿过来,带著割过的青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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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五十,林远在宿舍楼下等。
那辆白色丰田凯美瑞准时出现在路尽头,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大概三分钟。车子停在老位置——离门口最近的那个车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乾净的脸。
艾米丽·韦恩。
黑色长髮今天没扎,散在肩膀上,发尾带一点自然的弯。浅灰色棉质上衣,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繫著一根深蓝色发绳。她冲林远笑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客客气气、友好但不热络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两毫米,眼睛里带著一点“確认”的意思。
“早。”
“早。”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里一如既往地乾净。后座帆布包敞著口,能看见里面装著几瓶水、几包独立包装的饼乾,还有一袋用保鲜膜裹好的曲奇。仪錶盘边上那个木质小十字架隨著车子的震动轻轻晃。
艾米丽发动车子,顺手把空调调低了一档。车子驶出校区,拐上进市区的主干道。周六早上车不多,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马特说你视频交了。”艾米丽看著前方。
“嗯。昨晚交的。”
“他说淬火那段是他帮你拍的。”
“对。拍得挺稳的。”
艾米丽嘴角那点弧度放大了一点。“他以前给我拍生日照片,手指头都能挡半边镜头。”
“他说跟枪一个原理。”
艾米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卡在“这確实很马特”和“我居然没法反驳”中间。她摇摇头,嘴角那点笑意没下去。
“他还说你红烧肉做少了。”
“今天做。带了两份。”
“一份给教授?”
“对。另一份——”林远顿了一下,“给上回那个老头。他说曲奇好吃。”
艾米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了一下。她没转头,视线还是朝著前面,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记著呢。”
“记著呢。”
车子经过上回那个红绿灯,斑马线前空荡荡的,没人推著婴儿车过马路。行道树的影子落在路面上,被车轮一道一道碾过去。艾米丽没再接著往下说,但林远注意到她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拨了一下手腕上那根深蓝色发绳,又放回去。
这是她放鬆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车子拐进救济站那条老街道。路面开始坑坑洼洼,两边从整整齐齐的独栋住宅变成了灰扑扑的公寓楼,便利店门口焊著铁柵栏。墙上的涂鸦又多盖了一层,新的顏色压在旧的顏色上,像一层一层褪不乾净的痂。
那辆警车已经停在教堂门口了。胖警察靠在车门上,手里端著纸杯,热气从杯口往外冒。他看见白色丰田,举了举纸杯就当打了招呼。艾米丽冲他点了下头。
停好车,艾米丽从后座拎起帆布包。林远跟在她身后往教堂侧门走。经过警车的时候,胖警察的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上回他也在这儿,目睹了门口那场乱仗。他脸上没什么评判的意思,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门里头还是那段往下的楼梯。台阶窄,水泥地被磨得反光。墙上手写的指示牌还在,字跡工整得有点稚气。地下室的萤光灯嗡嗡响,白得发青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不锈钢大餐盘。三明治码得整整齐齐,煮鸡蛋堆在一个大碗里,盒装牛奶摞成几摞。空气里漂白水的味儿比上回淡了点,混著麵包的麦香。
排队的人已经到了。推购物车的老太太排第一个,车轮还是少一个,推起来一瘸一拐的。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她后面,公文包拎在手里,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服服帖帖。上回那个胳膊上有褪色刺青的男孩缩在队伍尾巴上,肩膀还是那样端著。
艾米丽把帆布包搁在角落储物柜里,从墙上取下围裙繫上。然后摘了另一件,冲林远比划了一下。这回他没推,接过来套上了。围裙上印著教会的標誌,布料洗了很多遍,边角有点起毛。
“你管牛奶。”艾米丽说,“跟上次一样。”
“行。”
林远站到长桌后面,开始递牛奶。
推购物车的老太太接过牛奶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从浑浊里认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嘴角动了动。
“你上回也在。”
“对。”
她把牛奶小心地放进购物车侧面的网兜,推著车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小姑娘,”她说,“后来没事吧。”
林远的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一下。
“没事。”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推著车一瘸一拐往三明治那边去了。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林远的手重复著同一个动作——拿起牛奶,递出去,拿起牛奶,递出去。萤光灯嗡嗡响,跟人群的呼吸声搅在一起。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接过牛奶的时候点了下头,没说话。他手指上那些黑色污渍还在。上回那个抱小孩的年轻母亲今天不在,林远往门口看了一眼,没见她人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三个人。
紫衣服的女人、鬍子男、戴棒球帽的。他们站在长桌另一头,正把三明治从大托盘里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紫衣服那件深紫色开衫还是上回那件,头髮还是烫成细卷贴著头皮。鬍子男的鬍子还是修得不太齐,左边比右边长一截。戴棒球帽的那个帽檐压得还是很低,看不清眼睛。
他们也看见林远了。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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