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整体淬火。
他调整了刀坯的入水角度。不再是只让刀刃划过水面,而是將整把刀——从刀尖到刀柄根部,刀刃到刀背——以一道流畅的弧线斜插入水中。
“嗤——咕嚕嚕——”
大团蒸汽从淬火槽中翻涌而出,水面剧烈沸腾。刀坯的其余部分在较温和的冷却速度下完成了马氏体转变,刀背和刀身的硬度低於刀刃,但韧性远高於刀刃。
整把刀的內部应力分布呈现出一种精妙的阶梯式变化——从刃口的超高硬度,经由过渡区逐渐降低,到刀背时已经是硬度和韧性的最佳平衡点。
刀坯在水中停留片刻后,林远將其夹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將淬火后的刀坯送进了锻炉旁的砂槽——那是一个装满乾燥细砂的浅铁箱,原本是用来给刀坯缓慢退火用的。他將刀坯埋入砂中,只留刀柄根部露在外面,然后打开丙烷喷枪,对准砂层表面均匀加热。
砂温升到一百八十度左右时,他关掉喷枪,让刀坯在余温中完成回火。淬火马氏体在低温回火中部分分解,应力释放,硬度从脆硬的峰值略微回落到刀具最理想的那个平衡点。
这个步骤不能省——刚刚完成马氏体淬火的钢坯內部应力极大、极脆,如果不及时回火,在冷却过程中就可能自发性开裂。
用砂槽做简易回火,温度不如专业回火炉精准,但他有【內视】技能辅助,能感知刀坯內部组织变化的每一个节点,效果比温度计更直接。
二十分钟后,回火完成。
林远將刀坯从砂中取出,让它在空气中自然冷却到室温。他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评委席上,j.尼尔森的身体往前探了探。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远的淬火槽。
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扫视,而是一个自己也在锻造台前站了几十年的人,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操作时本能地想要看清楚每一个细节的那种注视。
大卫·贝克將手臂交叉在胸前,缓缓靠回椅背。两人对视了一眼。
j.尼尔森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朝林远工位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著一种被手艺本身打动的兴味:“局部刃淬,两面交替,然后才整体入水。他把油槽推一边去了,碰都没碰。”
“大马士革用水淬,要么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么是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大卫·贝克的目光扫过那把正在冷却的刀坯,“到目前为止,还没裂。”
“没裂,没翘,就算是我也很难做到这种程度。”j.尼尔森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这小孩手稳得不像话。”
冷却完成后,林远將刀坯夹到砂带机前开始粗磨。
从四百目开始,六百目,八百目,一千二百目,两千目,每一级目数都不跳,每一道磨削之后都用指尖抚过刃面確认平整度,每一段磨削之后都浸水降温。
砂带机的转速始终控制在不会让刃口局部退火的范围內。
粗磨完成之后,他拿起了酸洗用的三氯化铁溶液。
酸洗的时间取决於钢坯的层数和想要的花纹对比度。近三千层的云纹夹钢,层间界面极薄,酸洗过久会让深色层被过度腐蚀,花纹对比度反而下降。
他將酸洗时间控制在比平时更短的范围內,然后迅速用清水冲洗乾净,再用小苏打水中和残留的酸液。
当酸洗后的刀坯被冲洗乾净、擦乾水分的那一刻,工坊顶上的摄影灯照亮了刀身。
整个工坊安静了两秒。
刀身上,云纹如同活了一般。不是普通大马士革那种整齐的平行纹路,也不是隨机的波浪纹,而是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彼此独立却又互相呼应的云气状纹路。
纹路的边缘不是刚硬的界线,而是带著柔和的过渡——深色层和亮色层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渐变带,让云纹看起来不是刻在刀身上的图案,而是从刀身內部透出来的、正在缓缓流动的云雾。
近三千层的摺叠锻打,將1084的深色和15n20的亮色拉伸到了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单层的厚度,但它们没有糊成一片。
云纹的基础骨架在摺叠中被打散重组,每一层之间的碳迁移在界面处形成了特殊的对比度,让纹路在光线下转动时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立体感。
仿佛真的有云在刀身中翻涌、环绕、流动。
而刀刃两侧的云纹从刀尖到清根对称展开,双面对称的纹路走向让整把匕首在翻转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视觉效果——正面和反面的花纹不是镜像,却像是同一片云层从不同角度看到的景象。
评委席上安静了片刻。
j.尼尔森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著那把匕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鼻樑,重新戴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评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朝那把匕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一种罕见的、带著几分郑重的语气说道:“你们可以自己过去看看。”
大卫·贝克的身体微微前倾,屁股已经从椅子上抬起了半寸。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坐了回去。
他没有站起来。评委席到工位之间只隔著几步路,但这几步路在录製中意味著很多——评委下场亲自查看一把刀,在《锻刀大赛》的规则里通常只发生在测试环节。
第一轮还没结束,他不能破了这个规矩。但他也没有把目光从刀身上移开。
他靠在椅背上,从评委席上探身往林远工位的方向看,將双臂交叉在胸前,手指不自觉地捏著自己的下巴。
从刀尖到清根,从刃面到刀背,他的目光在刀身上走了整整一遍,隔著几米的距离依然能看清那流动的云纹。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
“花纹走到这个层数还没糊,已经不止是手艺好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刻意保持著评委该有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这是对材料理解到骨子里才做得出来的东西。”
但坐在评委席另一侧的第三位评委——道格·马凯达——已经坐不住了。
道格·马凯达,前海豹突击队员出身,退役后做了二十年的刀具测试员,被称为“狗哥”是因为他测试刀具时那股不留情面的狠劲。
在这个节目里,他的工作是把每一把刀推到极限,然后告诉镜头前的观眾,这把刀到底能不能用。
他对花纹不感兴趣。他对锻造工艺也不怎么感兴趣。他只对一件事感兴趣:这把刀够不够锋利,够不够结实,能不能在暴力测试里活下来。
但此刻,他正盯著那把匕首。
不是看花纹,是看刃线。那条从刀尖延伸到清根的刃线,在摄影灯下泛著一种极细微的、只有老刀友才能辨认出的微光——那是水淬之后高硬度刀刃独有的光泽。
他见过这个光泽。不多,但每一次见到,都意味著一把能把测试环节搅得天翻地覆的刀出现了。
道格伸手按住了桌上的对讲机。
“马克。”他的声音粗糲而短促。
製片助理马克从工坊边缘小跑著过来,弯下腰凑到评委席旁。“道格,怎么了?”
“第一轮的测试內容,原来安排的是什么?”
马克翻开写字板。“標准猎刀测试——切麻绳、削木方、劈牛骨。十五分钟。”
“换掉。”道格说。
马克愣了一下。“……换掉?”
“劈牛骨?”道格朝林远工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拿牛骨测那把刀,是浪费一把好刀,也是浪费牛骨。”
他靠回椅背,腮帮子上的肌肉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所有製作人员瞬间紧张起来的兴奋。
“去多准备几卷麻绳。粗的。还有浸过水的帆布。还有那捆压了三年的干竹板——对,就是上上季给冠军轮准备的那个。”他顿了顿,“劈砍用的牛骨也换大號。那把刀,我怕標准测试扛不住它。”
马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j.尼尔森。j.尼尔森没有表示反对,只是目光还落在林远的工位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马克的视线转向大卫·贝克,大卫·贝克微微点了点头,表情纹丝不动,但手指在桌沿上敲击的节奏已经停了。那是他做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去准备吧。”大卫·贝克说。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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