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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启蒙的灯光

    1981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早。正月十五刚过,田埂上的草就绿了,溪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后山上的映山红开得满山遍野,像是谁把一匹红布铺在了山坡上。
    周景熙在这个春天里已经上了四年级了。四年级在村里的小学算高年级了,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课本也多了一门《自然》。但最让周景熙高兴的,不是换了教室,也不是多了课本,而是换了一个语文老师。
    新语文老师姓陈,叫陈明远,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村里的小学教书。他是镇上的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村里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他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斯文的男人。
    陈老师的第一堂课,讲的是《春》。那是朱自清的文章,周景熙以前在课本上读过,但陈老师读出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盼望著,盼望著,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人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读“东风来了”的时候,微微抬起头,好像真的有风吹过来;他读“春天的脚步近了”的时候,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好像在听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周景熙坐在第三排,听得入了迷。他以前也喜欢语文,但那种喜欢是模糊的、本能的,像是一只蜜蜂被花香吸引,却说不出花香好在哪儿。现在陈老师的声音像一只手,把他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捋清楚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
    陈老师放下课本,看著下面的学生。“你们说,春天来了,你们最先看到的是什么?”
    “草绿了!”有同学喊。
    “花开了!”
    “燕子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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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老师点点头,目光落在周景熙身上。“周景熙,你说说。”
    周景熙站起来,想了想,说:“是水。溪里的水。冬天的时候水是浑的,流得也慢,像生病了。春天一来,水就清了,流得快了,哗哗哗的,像在唱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陈老师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光,像煤油灯的火苗被风一吹,突然亮了一下。
    “好。”陈老师说,“很好。你观察得很仔细,说得也很好。水是春天的第一个信使,它比草更早醒来。”
    那天放学后,陈老师把周景熙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著几排书,大部分是课本和教辅,但周景熙注意到,最上面那一层有几本不一样的书,书脊上的字他认不全,但有一个字他认识——“文”。
    “你喜欢读书?”陈老师问。
    “喜欢。”
    “喜欢读什么书?”
    周景熙想了想,说:“课本上的文章。还有……还有一些故事书。王老师以前给我们讲过《西游记》的故事,我觉得很好听。”
    陈老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你拿去看。看得懂多少算多少,不懂的来问我。”
    周景熙接过来,看见封面上写著两个字,他认得第一个是“鲁”,第二个他不认识。他翻了翻,里面的字大部分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这是鲁迅的《吶喊》。”陈老师说,“中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你慢慢看,不著急。”
    周景熙把书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件宝贝。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本真正属於自己的课外书。家里的那几本课本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些页还被他弟弟周景阳撕去摺纸飞机了。现在他有一本真正的书了,一本別人写的、印成铅字的、有封面的书。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春天的傍晚,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谁用画笔在天上抹了一下。远处的山变成了黛青色,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抱著那本书,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从那以后,周景熙像是被打开了一扇门。他每天放学后都去找陈老师,有时候还书借书,有时候问问题,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看书。陈老师的书架上那几本书,他一本一本地看完了——《吶喊》《彷徨》《朝花夕拾》《故事新编》。有些文章他看不太懂,比如《狂人日记》里那句“吃人”,他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人怎么会吃人呢?但他不问,他觉得这些问题应该自己琢磨,琢磨出来了才是自己的。
    陈老师也不催他,只是偶尔点拨一两句。有一次周景熙看完《阿q正传》,跑去问陈老师:“阿q为什么那么傻?被人打了还说自己是『儿子打老子』?”
    陈老师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觉得他傻?”
    “傻。明明吃亏了,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那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明明输了,却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周景熙愣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的。那次考试没考好,他跟同学说“我本来就没复习,不在乎”。其实他在乎,很在乎。他只是不想让別人看出来。
    “阿q也是。”陈老师说,“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穷、都卑微,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面子了。如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他怎么活下去?”
    周景熙站在那里,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是锁被打开了一样。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书里写的那些人和事,並不是离他很远的东西。阿q不是古人,不是书上的人物,他就在村子里,在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要挺著脖子说“我不在乎”的人身上。
    这种发现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他好像找到了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门;害怕的是,那个世界太大了,他不知道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晚上,他在煤油灯下读书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刘桂兰心疼煤油,有时候会催他早点睡。周德厚不说话,但每次都会把灯芯拨长一点,让火苗亮一些,然后坐在旁边,默默地陪著他。
    周景熙知道父亲不识字,但每次他读书的时候,父亲都会坐在旁边,有时候剥花生,有时候编竹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著。他不说话,也不看周景熙的书,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替他挡著外面的风。
    有一次周景熙读到很晚,抬起头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在板凳上睡著了。他的头歪著,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周景熙看著父亲,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想起陈老师说过的话——“你父亲不识字,但他知道识字的重要性。他不说,但他用行动在告诉你。”
    他轻轻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父亲身上,然后继续看书。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摇晃了几下,又稳住了。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著,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春天的夜晚,安静而温暖。
    期中考试的时候,周景熙的语文考了全班第一,作文得了满分。陈老师在班上念了他的作文,念完之后说:“周景熙同学的文章,有真情实感,不空洞,不虚假。他写的不是套话,是他自己看到、听到、想到的东西。这一点,很难得。”
    同学们都回头看周景熙,有羡慕的,有不服气的,也有无所谓的。周景熙低著头,脸红了,但心里美滋滋的。
    放学后,李觉找到他,说:“你的作文写得好。”
    周景熙没想到李觉会特意来说这个,有些不好意思。“也就那样。”
    “不。”李觉很认真地说,“你写的那个放牛的场景,我看了之后,好像自己也站在山坡上,看见了那棵松树,看见了那片草。你写得好。”
    周景熙看著李觉,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虽然很微弱,但確实是有的。那是自从李大山死后,周景熙第一次在李觉眼睛里看到光。
    “李觉,”周景熙说,“你也可以写。你也看到了很多东西,你也可以把它们写下来。”
    李觉摇了摇头。“我不会写。我作文从来不及格。”
    “我教你。”周景熙说,“你把你看到的告诉我就行,我帮你写成句子。”
    李觉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从那以后,周景熙每天放学后多了一件事——教李觉写作文。他把自己从陈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李觉。怎么观察,怎么描述,怎么用比喻,怎么把心里想的东西变成纸上的字。
    李觉学得很慢,但他很认真。他写的句子总是很短,有时候短得不像话——“天黑了。山很静。我想我爸。”但就是这些短短的句子,每次看到都让周景熙心里一紧。他从来不评论这些句子,只是说“写得好”,然后在旁边加一个红勾。
    陈老师注意到了这件事。有一天他把周景熙叫到办公室,问:“你在教李觉写作文?”
    “嗯。”
    “为什么?”
    周景熙想了想,说:“因为他有话想说,但说不出来。我帮他说出来。”
    陈老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吗?这就是作家的责任。不是替別人说话,而是帮別人把说不出来的话说出来。你在这方面,有天赋。”
    周景熙不太明白什么叫“作家的责任”,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很多年以后,当他真的成了一个作家,坐在书桌前写那些关於故乡、关於童年、关於那些沉默的人的故事时,他会想起陈老师的这句话,想起那个春天的傍晚,想起李觉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天晚上,周景熙照例在煤油灯下看书。他看的是一本从陈老师那里借来的《唐诗三百首》,翻到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读了一遍,觉得好,但又说不出好在哪里。他又读了一遍,还是说不出。他放下书,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
    月亮很大,圆圆的,掛在天上,像一个银盘子。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真的像是下了一层霜。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近处的屋顶灰濛濛的,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了李白。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他是快乐的时候写的,还是难过的时候写的?他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周景熙觉得,他和李白之间,隔著一千多年的时光和几千里路的距离,却在这一刻,因为一轮明月和一盏煤油灯,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繫。
    他回到屋里,在本子上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晚上月亮很大。我站在门口看月亮,想起了李白。他也看过这样的月亮。我不知道他看月亮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我想,他一定也像我一样,觉得月亮很美,美得让人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好了,好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写完之后,他吹灭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要好好读书。我要像陈老师说的那样,做一个能帮別人把话说出来的人。我要把村里这些人的故事都写下来——父亲的沉默,母亲的嘮叨,李觉的坚强,还有那些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最后默默死去的人。他们不说话,但我替他们说。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著,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西边的窗户。远处的蛙声渐渐稀了,鸡叫了第一遍。周景熙在月光里沉沉睡去,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一张很大的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很厚的书,书页是空白的,他拿著一支笔,在上面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每一个字都很认真。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的手上,照在纸上,照在那些黑色的字上。
    那些字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是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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