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春天,李觉輟学了。
消息是周景熙的母亲刘桂兰托人捎到学校的。来人是村里在镇上卖菜的周三斤,他找到周景熙的教室,在门口探著脑袋喊:“景熙,你妈让我跟你说,李觉不读书了。”
周三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白菜卖了几分钱一斤。对他来说,村里少一个读书的孩子不是什么大事,石桥村方圆十里,能读完初中的本来就没有几个,輟学是常態,坚持才是稀罕。
但周景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笔尖戳在泥地上,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来,用指甲把断掉的笔芯拔出来,重新装好,在纸上划了两下,不出水了。他把笔扔在桌上,站在教室门口,看著周三斤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
李觉輟学了。李觉不读书了。难怪这几天不见他来学校了,约他一起去学校报名也找不到他。
周三斤说的那句话在周景熙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只苍蝇嗡嗡地飞,赶不走,打不死。上课的时候他走神了,数学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老师皱了皱眉头,让他坐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心不在焉”。同桌王建军偷偷捅了他一下,小声问:“你怎么了?”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周五下午,周景熙一放学就往家里赶。十五里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不到,几乎是跑回去的。春天的田野一片嫩绿,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风一吹就涌起金色的波浪。但他没有心思看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李觉,问个清楚。
他先回了自己家。刘桂兰正在院子里餵鸡,看见他回来,有些意外。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有空吗?”
“妈,李觉呢?”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穀子撒了一地,鸡群立刻围上来抢食。她看了周景熙一眼,嘆了口气,说:“在他叔叔家。你去看看吧,但別问太多,问多了他难受。”
周景熙放下书包,转身就往隔壁跑。李二山家的院子和他家只隔著一道矮墙,几步路就到了。院子门开著,里面堆著一捆捆的柴火和几袋化肥,空气中有一股鸡屎和霉草混合的味道。李觉不在院子里,堂屋的门也关著。
“李觉!”周景熙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在这儿。”
声音从屋后传来。周景熙绕过屋子,看见李觉蹲在屋后的一块空地上,面前摆著一只竹篓,里面装著十几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小鸭子是黄色的,挤在一起,发出细嫩的“嘰嘰”声,像一团团会动的绒球。
李觉穿著一件大人的旧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巴。他瘦了,比去年更瘦了,脸上的颧骨像两座小山一样凸出来,眼睛深深地陷进去,下巴尖得像把锥子。但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一只手伸进竹篓里,把挤在一起的小鸭子一只一只地拨开,让它们有更多的空间。
“你买的?”周景熙蹲下来,跟他平视。
“叔叔给的。”李觉说,“他说让我养,养大了卖了钱,分一半给他。”
周景熙看著那些小鸭子,心里堵得慌。李觉才十岁,正是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却要在这里养鸭子,跟一个不认识字的中年妇女討价还价,盘算著这些鸭子长大了能卖多少钱,够不够换几斤米、几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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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读书了?”他问,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李觉没有马上回答。他继续拨弄著那些小鸭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交不起学费。婶子说了,她家的钱要留著给堂弟读书,没有多余的钱给我。”
“就因为这个?”周景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去找叔叔说,我去找村支书说,我去找——”
“景熙。”李觉打断了他,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淡然。
“没用的。”他说,“叔叔家也不宽裕,婶子说得没错,她家的钱確实该留给自己的孩子。我一个外人,不能拖累他们。”
“你不是外人!”周景熙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李大伯的儿子,你是李家的种,你怎么就成了外人?”
李觉低下头,看著那些小鸭子,沉默了很久。小鸭子在竹篓里挤来挤去,有一只从缝隙里探出脑袋,用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看著他们。
“景熙,”李觉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读书是好,但不是每个人的命都是读书。我爸也没读过什么书,不也活了一辈子?我认了。”
“认了”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周景熙心上。他想起了去年秋天,他在镇中学的操场上挨饿受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再难也要撑下去”;而李觉,现在却连“撑”的机会都没有了,就直接被推到了另一条路上。那条路没有课本,没有老师,没有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只有鸭子、松脂、泥巴和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李觉比起来,那些飢饿、寒冷、嘲笑和排斥,都不算什么了。至少他还有一张课桌,至少他还有一本书可以读,至少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而李觉,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李觉,”周景熙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你恨吗?”
“恨什么?”
“恨你妈走了,恨你叔叔不供你读书,恨这个……”
“不恨。”李觉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恨没有用。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人这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现在的日子,是我自己的因,怨不得別人。”
周景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起了陈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读书是为了知道世界有多大,有些人读书是为了知道自己的苦不算什么。”他现在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读的那些书,鲁迅的、朱自清的、李白的,都很好,都很美,但没有任何一本书教过他,怎么面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说“我认了”。
他在李觉身边坐下来,两个人並排蹲著,看著那些小鸭子。春天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但周景熙心里凉颼颼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养鸭子,割猪草,帮叔叔干农活。”李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等大一点了,去山上割松脂,听说那个赚钱。再大一点,去广东打工。村里好多人都去了,赚了钱回来盖房子。”
“然后呢?”
“然后?”李觉想了想,“然后娶个老婆,生个儿子,供他读书。不能让他跟我一样。”
最后一句话,让周景熙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件事——李觉的父亲李大山,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李觉读书。他不止一次在村里人说:“我这一辈子是没指望了,但我儿子一定要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现在李大山死了,他的愿望也跟著埋进了黄土里。但李觉记得,他没有忘记。
“李觉,”周景熙说,“我会好好读的。我替你读。”
李觉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波澜。那一点波澜很微弱,像是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盪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景熙也不再说什么,径直回去躺床上睡觉了。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的还是红薯饭和咸菜,但周景熙觉得比学校食堂的饭香多了。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这里有家的气息——灶台上的油烟味,母亲手上的葱花味,父亲身上淡淡的旱菸味,弟弟头髮里的泥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周德厚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破例开了口。“李觉的事,你知道了?”
“嗯。”
“可惜了。”周德厚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那孩子聪明,要是读书,不比別人差。”
“爸,不能想想办法吗?”周景熙试探著问。
周德厚摇了摇头。“他叔叔家的事,外人不好插手。再说了,你爸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能供你读书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管別人?”
这句话说得周景熙心里一酸。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伤人。
“不过,”周德厚又开口了,“你跟李觉说,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多一口饭还是有的。”
刘桂兰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又去了李觉的屋子。李觉住在叔叔家的一间偏房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屋子里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墙上贴著一张发黄的奖状,是李觉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四个字还能看得清楚。
李觉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课本——是周景熙留给他的旧课本,封面已经磨破了,书页卷了起来,边角处有被雨水浸过的痕跡。他在看书,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读。
“你还看书?”周景熙有些意外。
李觉合上课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暂,像是一朵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风吹谢了,但周景熙看到了。
“閒著没事,翻翻。”李觉说。“有些地方看不懂,但看著看著,就觉得心里踏实。”
周景熙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课本翻了翻。他认出了自己写在页边的笔记,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被水渍洇模糊了。他想起了自己在这本课本上花过的那些夜晚——煤油灯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把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去问老师。那些日子很苦,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甜。
“李觉,”他说,“你继续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我周末回来教你。”
“真的?”李觉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算了,你学习忙,別耽误你。”
“不耽误。”周景熙说,“教你也是帮我复习,一举两得。”
李觉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周景熙知道,那里面有很重的东西。
星期天下午,周景熙要回学校了。他背著书包走到村口,李觉跟在他后面,一直送到大樟树下。
“回去吧。”周景熙说。
“嗯。”
“鸭子要记得餵水,小鸭子不能缺水。”
“嗯。”
“课本上的生字不会写,先记下来,我回来教你。”
“嗯。”
周景熙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李觉还站在大樟树下,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手里拿著那本旧课本,正看著他。
“李觉!”他喊了一声。
“什么?”
“我替你读课本,你替自己读人生。我们谁都不能放弃。”
李觉站在大樟树下,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昨晚的长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周景熙看到了。
“好。”他说。
周景熙转过身,走上了通往镇上的碎石路。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李觉一定还站在那棵大樟树下,看著他,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走得很急,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命运,也许是李觉託付给他的那五个字。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不能慢,不能回头。他要替李觉读下去,也要替自己走下去。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著油菜花的香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远处的山还是黛青色的,近处的田还是绿油油的,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但周景熙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李觉輟学了,那个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在溪边抓螃蟹、一起在大樟树下掏鸟窝的伙伴,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没有课本,没有老师,没有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但有鸭子,有松脂,有泥巴,有一个十岁的孩子说“我认了”时的平静。
周景熙加快了脚步。他要回去读书,替李觉,也替自己。
第七章 李觉輟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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