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8月的一个傍晚,石桥村再次沸腾了。
消息是周日乐自己带回来的。他骑著一辆借来的自行车,从镇上飞驰回来,他骑进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山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整条碎石路都镀上了一层金。
“日乐哥!”周峰最先看见他,从院子里跑出来,跟在自行车后面跑,“日乐哥回来了!”
周日乐把自行车停在自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著围上来的邻居们晃了晃。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大印——常寧师范学校。
“考上了!”周日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笑容灿烂得像八月的向日葵,“师范中专,公费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蒋有贵从家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把刨子;周德厚放下手里的竹筐,快步走了过来;李二山的老婆破天荒地关了灶火,拉著孩子来看热闹。连平时很少出门的周大爷,都拄著拐杖从屋里挪了出来,眯著眼睛看那张通知书。
“日乐这孩子有出息啊!”有人感嘆。
“师范中专,出来就是吃国家粮的,铁饭碗!”
“周家的祖坟冒青烟了,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考。蒋琪是县一中,起琼是卫校,现在日乐又是师范,咱们石桥村要出名了!”
周日乐的父亲周德明站在人群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咧著嘴笑,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也擦不乾净。旁边的邻居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一切。
他的手里也攥著一张录取通知书——镇中学的普高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但没有鲜红的大印,只有教务处的一个蓝色圆章。他把通知书叠好,塞进口袋里,和那张中考成绩单放在一起。两张纸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425分。430分。5分。
这5分,把他和周日乐隔在了两条不同的路上。
周日乐发现了站在人群外面的周景熙,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面前。“景熙!”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你也考上了吧?我听王建军说了,你过了普高线!”
“考上了。”周景熙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普高。”
“普高好!普高可以考大学,比中专还好!”周日乐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村以后就靠你了,你肯定是第一个大学生!”
周景熙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周日乐是好意,但“第一个大学生”这几个字,在他听来像一根刺——不是扎人的刺,是扎心的刺。蒋琪是县一中,周起琼是卫校,周日乐是师范中专,他们一个个都走了,都跳出去了。而他,还要在镇上读三年普高,还要花家里三年钱,还要再熬三年。三年之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个未知数。
“日乐哥,恭喜你。”他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师范中专,了不起。”
周日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运气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景熙,我知道你差5分的事。你別放在心上,5分不算什么。普高三年,你好好读,一定能考上好大学。到时候咱们在城里见面,我做老师,你当作家,多好。”
周景熙看著他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周日乐只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是村里公认的“秀才”,成绩好,人缘好,什么都好。他考上中专,是意料之中的事,是理所应当的事。而他周景熙呢?差5分,只能读普高,还要靠父亲卖牛、母亲省吃俭用才能凑够学费。
“日乐哥,”他说,“师范中专是不是不用交学费?”
“不用。国家补贴,每个月还有生活费。”周日乐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我爸不用担心钱的事了。他这几年为了供我读书,借了不少债,现在终於可以鬆一口气了。”
周景熙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不用交学费,还有生活费——这就是中专和普高的区別。中专是国家的人,普高还是农民的孩子。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5分的差距,就是天与地的距离。
那天晚上,周德明在家里摆了两桌酒席,请村里人来吃饭,庆祝周日乐考上中专。酒席不算丰盛,但在这年头已经是很体面了——一只鸡,一条鱼,两斤猪肉,几盘素菜,加上自家酿的米酒。桌子摆在院子里,柚子树下掛著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著十几张笑脸。
周景熙也被邀请了。他坐在角落里,端著一碗米饭,慢慢地吃著。桌上的菜他夹得很少,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饭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酒过三巡,周德明站起来,端著酒杯,声音有些哽咽。“各位乡亲,今天是我周日乐的好日子,也是咱们石桥村的好日子。日乐能考上中专,不是我周德明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这些年,大家帮了我很多,我都记在心里。这杯酒,我敬大家!”
他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桌上的人纷纷举杯,七嘴八舌地说著祝福的话。
“日乐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將来肯定是个好老师!”
“师范毕业就是国家干部了,日乐有出息!”
“德明,你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周德明笑著,又倒了一杯酒,转向周景熙。“景熙,你日乐哥考上中专了,你也考上普高了。你们俩都是咱们村的骄傲!来,大伯敬你一杯!”
周景熙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那是他第一次喝酒,米酒入口甜丝丝的,但到了喉咙里就变成了一团火,烧得他直咳嗽。桌上的人笑了起来,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背,笑著说:“没事没事,多喝几口就好了。”
周景熙坐下来,脸上的红不知道是酒烧的还是別的什么。他抬起头,看见周日乐正朝他看过来,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他看懂了周日乐的口型——“加油”。
他点了点头,也举了举杯子。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子掛在天空。柚子树下的煤油灯已经熄了,月光代替了灯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桌上杯盘狼藉,几个喝多了的男人趴在桌上打呼嚕,女人在旁边收拾残局。
周景熙没有马上回家。他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坐在那块石头上,仰头看著月亮。晚风吹过来,带著稻田里的蛙声和远处山林里猫头鹰的叫声,凉爽而愜意。
“景熙。”
他回过头,看见周日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两碗茶。他把一碗递给周景熙,在他旁边坐下来。
“喝点茶,解酒。”周日乐说,“第一次喝酒都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周景熙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大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的蛙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
“景熙,”周日乐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周景熙说,但声音出卖了他。
“是因为中专的事?”
周景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日乐哥,我不是不高兴你考上中专。我是……我是对自己不高兴。差5分,就差5分。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多做对一道选择题,现在坐在这里庆祝的就是我了。”
周日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你知道吗,我爸为了供我读书,把家里的牛卖了。那头牛跟了他好几年,他卖它的时候在牛栏里站了半个小时。我妈手上的裂口一年比一年多,冬天的时候疼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他们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结果呢?我连个中专都没考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咬著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景熙,”周日乐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考上中专吗?”
周景熙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有退路。”周日乐说,“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一个人撑著家里,累出了一身病。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要吃饭、都要读书。我要是考不上中专,我们家就完了。所以我没有退路,我只能拼命。”
他顿了顿,看著天上的月亮,继续说:“但你有退路。你爸虽然穷,但他身体好,还能干。你妈虽然辛苦,但她还能撑。你弟弟还小,不用你操心。你有退路,所以你不用像我一样拼命。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命。”
“命?”周景熙苦笑了一下,“你也信命?”
“我不信命,但我信选择。”周日乐转过头看著他,“景熙,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別在哪里吗?不是我比你聪明,也不是我比你努力,而是我选择了一条有退路的路,你选择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什么意思?”
“中专是退路。”周日乐说,“考上中专,就有了铁饭碗,一辈子不愁。但有了铁饭碗,也就被拴死了。我这辈子就是当老师的命,不可能再干別的。但你不一样,你读普高,考大学,你可以选任何你想干的事。你可以当作家,可以当记者,可以当编辑,可以去政府,可以去企业——你有无数的选择,我没有。”
周景熙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景熙,你记住——中专是终点,普高是起点。我到了终点,就停下来了。但你还在起点,你可以往任何方向跑。你比我幸运。”
周景熙看著周日乐,忽然觉得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说出了一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话。在他的眼里,考上中专是鲤鱼跳龙门,是天大的好事,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终点。但在周日乐眼里,那是一个笼子——一个安稳的、舒適的、但终究是笼子的地方。
“日乐哥,”他说,“你真的觉得我比你幸运?”
周日乐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你想想,蒋琪读的是县一中,她可以考大学,可以当医生、当律师、当工程师。起琼读的是卫校,她可以当护士、当医生,但也就这些了。我读的是师范,出来就是小学老师。你呢?你什么都可以当。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幸运。”
周景熙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渐渐舒展开的眉头。周日乐的话像一盆凉水,浇灭了他心里那团不甘的火,但也像一束光,照亮了他之前没有看到的路。
“日乐哥,”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周日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睡觉。明天你还要去镇上报到呢。”
两个人並肩走在村子的小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隨即又安静了。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他们两个人醒著,走在银白色的月光里。
走到周景熙家门口的时候,周日乐停下来。“景熙,我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周景熙转过头看著他。月光下,周日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悵。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周日乐说,“我想当画家。但画家赚不了钱,养不了家。所以我选了师范,出来当老师,稳定,有保障。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当作家。你可以写你想写的东西,过你想过的生活。我没有这个命,你有。”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所以,你替我当作家。我替你当老师。咱们各走各的路,但都在往前走。”
周景熙站在家门口,看著周日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他学到了比三年初中加起来还要多的东西。他学到了——命运不是一条路,而是无数条路。中专是一条,普高是一条,师范是一条,卫校是一条。每条路都有它的好,也有它的不好。关键不是你走哪条路,而是你走上这条路之后,怎么走。
他推开家门,走进堂屋。煤油灯还亮著,周德厚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帐册,正在打算盘。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日乐考上中专了?”
“考上了。师范。”
周德厚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日乐有出息。你也有出息。普高就普高,好好读,將来考大学。”
“爸,我会的。”
周德厚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阵密集的雨点。周景熙站在旁边,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和佝僂的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周日乐说得对——普高是起点,不是终点。他还在起点,他还有无数的可能。三年后,他要考大学,考一个比中专好一百倍的大学。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父亲卖掉的那头牛,是为了母亲手上的裂口,是为了李觉说的“替我读下去”,也是为了周日乐那句“你替我当作家”。
他走进里屋,点著煤油灯,翻开本子,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日乐哥考上师范中专了。全村人都去庆祝,我也去了。我喝了酒,说了话,笑了,但心里不是滋味。差5分,就差5分。但日乐哥说了一句话,让我想通了。他说,中专是终点,普高是起点。他到了终点,就停下来了。但我还在起点,可以往任何方向跑。他说得对。我还有三年,三年可以做很多事。三年后,我要考大学,考一个比中专好一百倍的大学。我要让爸卖掉的那头牛,变成一头金牛。”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吹灭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不是失败者。你只是还没到终点。你的路还很长,比日乐哥的长,比起琼姐的长,比蒋琪姐的也长。但路越长,能看到的风景就越多。你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走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风景。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悠长而嘹亮,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的开始。周景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沉沉地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田野,金黄色的稻子隨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路的尽头有一座山,山上有光,金色的光,像太阳一样耀眼。他朝著那座山走,一步一步地走,不快,但很稳。他知道,只要一直走,总有一天能走到。
第十三章 周日乐的中师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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