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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砖厂的苦力

    1989年的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周景熙在hz郊区的一个砖厂找到了活干。
    说是找到,不如说是撞上的。那天他在西湖边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了,沿著马路一直往城外走,想看看郊区有没有什么活干。走了大半天,从西湖走到留下,从留下走到閒林,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变成了农田和荒地。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砖厂。
    砖厂不大,占地十几亩,场地上堆满了红砖坯和成品砖,像一座座小山。一座高高的烟囱冒著黑烟,在灰濛濛的天空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光著膀子,在砖窑和晒场之间来回奔波,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砖厂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厂门口有一间简易的平房,门口掛著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著“招工”两个字。他敲了敲门,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沾著砖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干什么的?”那人问。
    “找工作。你们这里招人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停了一下。“干过砖厂的活吗?”
    “没有。但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拉板车,码砖坯,一天六块,包吃包住。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一天六块。比zs市的八块少了两块,但比在西湖边饿肚子强。周景熙几乎没有犹豫。“我干。”
    那人点了点头,把他带到了工棚区。工棚是用竹竿和油毛毡搭的,一排十几间,每间里面摆著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的被褥黑乎乎的,散发著汗臭味和霉味。地上扔著菸头、酒瓶和方便麵袋子,墙角结著蜘蛛网。周景熙被分到了一间工棚里,床是上铺,铁架子床,摇摇晃晃的,爬上去的时候吱嘎吱嘎地响。他把背包扔在床上,算是安了家。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被叫起来干活了。砖厂的活比他想像的还要苦。他的活是拉板车——把砖坯从制砖机那边拉到晒场上去晾晒。板车是铁架子焊的,两个轮子,上面放著一块木板,一次能装两百多块砖坯。砖坯是湿的,一块大概四五斤,两百多块就是一千来斤。他要把这一千来斤的砖坯,从制砖机拉到三百米外的晒场上,一趟一趟地拉,从早拉到晚。
    第一趟,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板车拉动。轮子陷在泥地里,吭哧吭哧地转,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肩膀被车把磨得生疼,手上起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碰到砖灰就疼得像火烧。三百米的路,他走了將近十分钟,到了晒场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胳膊抬不起来,腰直不起来。但他不能停,后面还有几十趟在等著他。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他咬著牙,一趟一趟地拉,从凌晨拉到天黑。中午的时候,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还没到放工时间,只能忍著。渴了就去水龙头那里灌一肚子凉水,有一股铁锈味,但喝下去之后,嗓子能舒服一会儿。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他的肩膀肿了,手上全是血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数了数,一天拉了二十三趟,比老工人少不了多少。工头——就是昨天那个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说:“还行。明天继续。”
    他回到工棚,躺在摇摇晃晃的上铺,浑身疼得睡不著。肩膀肿得老高,碰一下就疼得钻心;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沾了砖灰,发炎了,红红肿肿的,一抽一抽地疼;腰像断了一样,翻个身都费劲。他想起了在zs市的日子,一天八块,虽然也累,但至少能吃饱饭,有陈工头、老刘头、李哥他们照应,现在呢?住在这个破工棚里,跟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
    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hz。sh不行,hz也不行,他还能去哪里?回zs市?他已经辞了工,陈工头那边不知道还要不要人。回石桥村?他出来的时候说过,不混出个人样不回去。他现在这个样子,算是人样吗?瘦得皮包骨头,手上全是伤,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连张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他今天干活太累了,消化好快,感觉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空荡荡的,一阵一阵地抽搐。他把腰带紧了紧,翻了个身,把膝盖蜷起来,缩成一团。这样能让胃舒服一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身体慢慢適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肩膀上的肿消了,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肌肉;手上的血泡结了痂,痂掉了,露出下面厚厚的老茧;腿不再发抖了,走起路来稳当多了。他已经从一个瘦弱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壮劳力,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他不敢乱花钱,他得攒钱,攒够了就离开这里,去找更好的工作。但六块钱能攒多久?一个月攒一百块,半年也只能攒六百块。六百块能干什么?买一张回家的车票,然后也所剩无几了。
    砖厂的工人大多是从安徽、河南、四川来的农民,跟周景熙一样,都是出来討生活的。他们大多不识字,也没什么文化,但对周景熙这个“读过书的人”有一种朴素的敬意。有个四川来的老头,姓张,五十多岁了,在砖厂干了十几年,什么活都会干。他看周景熙年纪小,又是新来的,对他格外照顾。教他怎么拉板车省力,怎么码砖坯不倒,怎么在砖窑里避开高温。有一次周景熙拉板车的时候翻车了,两百多块砖坯全砸在地上,摔得稀烂。工头骂了他一顿,扣了他一天的工资。张老头走过来,帮他收拾地上的碎砖,一边收拾一边说:“小伙子,別灰心。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翻了好几次车。慢慢就好了。”
    周景熙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碎砖,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委屈。他想哭,但忍住了。他不能哭,不能在这些比他更苦的人面前哭。
    “张叔,”他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在老家不好吗?”
    张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家好啊,但老家挣不到钱。家里三个娃,都要吃饭,都要读书。不出来打工,怎么养他们?”
    “你不想家吗?”
    “想啊,怎么不想。但想有什么用?想又不能当饭吃。”张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伙子,你还年轻,別在这里待太久。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攒点钱,去找个更好的活干。別像我一样,一辈子在砖厂里,老了干不动了就没人要了。”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知道张老头说得对,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更好的活干。sh不行,hz不行,他还能去哪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他在砖厂干了將近两个月,从春天干到了夏天。hz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砖厂里更是热得受不了。砖窑的温度高达七八十度,站在窑门口就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他有时候要去窑里码砖,进去之前要在身上浇一桶水,进去之后不到五分钟,水就干了,衣服冒烟,皮肤被烤得通红。有一次他在窑里待了太久,出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工友们把他抬到阴凉处,给他灌了一肚子凉水,他才慢慢醒过来。工头骂了他一顿,说“不要命了”,然后扣了他半天的工资。
    那是他第一次晕倒。但並不是最后一次。
    六月的一天下午,他在砖窑里码砖,码了將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又晕倒了。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他直接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工友们把他抬到工棚里,给他扇风、灌水,折腾了半个小时他才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张老头坐在他床边,手里端著一碗绿豆汤。
    “喝点。”张老头把碗递给他,“你这是中暑了。这天太热了,你不要命了?”
    他接过碗,手还在抖,绿豆汤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甜的东西了,那股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叔,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谢什么?”张老头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明天別去窑里了,跟工头说说,去晒场干活。”
    但他没有跟工头说。第二天,他又去了砖窑。他知道晒场的活轻鬆一些,但工资也低。他需要钱,需要攒够离开这里的钱。他不能一直待在砖厂里,不能一辈子拉板车、码砖坯。他要走,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他在砖厂干了將近三个月,攒了將近四百块钱。四百块不多,但够他离开hz的路费和几天的生活费了。他开始琢磨下一步该去哪里。回zs市?去sz?去dg?他听说zs那边有个採石场在招人,工资比砖厂高,一天能挣五六块。他决定去zs。
    临走的那天,他把攒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共三百八十七块五毛。他把钱用塑胶袋包好,塞进內衣口袋里。他把背包收拾好,跟张老头告了別。
    “张叔,我要走了。”
    张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去哪里?”
    “zs。听说那边有个採石场在招人。”
    张老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他手里。“拿著,路上买点吃的。”
    “张叔,我不能要——”
    “拿著!”张老头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这点钱不算什么,別跟我客气。”
    周景熙攥著那十块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但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朝张老头鞠了一躬,转过身,走出了砖厂。
    杭州的夏天,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走在公路上,背上的背包越来越沉,脚底的解放鞋磨破了,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要去zs,去那个据说工资更高的採石场,去挣更多的钱。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砖厂里了。再待下去,他会被烤乾,会被压垮,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永远的苦力。
    他想起张老头说的话——“你还年轻,別在这里待太久。”他记在心里了。他还年轻,他不能认命。他要去闯,去试,去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能停下来。
    走到公路边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他上了一辆去nb的长途汽车。车票要十几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从nb到zs,还要坐船,船票又要几块。他算了算,到了zs之后,身上还剩三百五十块左右。这些钱够他在採石场安顿下来了。
    汽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海岸。他靠著窗户,闭上了眼睛。砖厂的日子在他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过——拉板车的汗水,码砖坯的灰尘,砖窑里的热浪,晕倒时的黑暗,张老头的绿豆汤。这些日子苦得像黄连,但他熬过来了。他活著,还在走,还在呼吸。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熬过了gz的屈辱,熬过了sh的欺骗,熬过了hz的飢饿和砖厂的高温。你还有什么熬不过的?zs算什么?採石场算什么?再苦再累,也比在西湖边睡长椅强。去吧,去舟山,去採石场,去挣更多的钱。总有一天,你会攒够钱,离开这些地方,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他不知道这个“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但他相信,只要不停下来,总有一天会到的。
    汽车在公路上顛簸著,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他靠著窗户,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短暂的、不安的睡眠。在梦里,他又回到了砖厂,拉著板车,在烈日下一趟一趟地走。板车上装的不是砖坯,是他自己。他把自己装上了板车,拉著自己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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