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莫西团长將目光从窗外波涛汹涌的海面收回，转向罗伊。
    “补给船队从楠塔利群岛一路北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海风与菸草混合的粗糲感，
    “就算有三千名海妖战士护航，这一路上也像在刀尖上跳舞，並不顺利。”
    他描述起那支庞大的船队如何在魔鬼海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极端天气。
    那並非自然的暴风，而像是某种黑暗魔法的余波，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闪电是诡异的紫红色，將几十米高的巨浪映照得如同深渊的巨口。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在那样扭曲的天气面前也双腿发抖，只能老老实实躲在船舱里，没有人敢站到甲板上。
    “好不容易衝出那片鬼海域，”
    蒂莫西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一群灰矮人海盗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从大雾瀰漫的暗礁里扑了出来。”
    “那些海盗驾驶著破旧的三桅帆船，不追求接舷战，而是用装备在船头的简易火炮远远轰击。”“海妖战士们不得不潜入冰冷刺骨的海水，用匕首和魔法去破坏敌舰的船底与船舵。”
    “幸好有他们一路护航，我们才能如此顺利抵达这里……”
    “其实让我感到震撼的……还在后头。”
    蒂莫西团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在那之后，船队又陆续遇见了灰矮人的远航船队。
    不是海盗，而是拖家带口、装载著全部族財產的迁徙者。
    他们前往七界海的伽罗岛。
    “我们前前后后一共五支船队……”
    蒂莫西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又缓缓收拢，仿佛在掂量这数量的沉重，
    “每一支舰队，都有七十多艘巨舰。你能想像吗？老板，七十多艘比帝国商船还要大一些的巨舰，桅杆像冬天的树林，沉默地填满海平线。如此规模的迁徙……像是在搬运整个灰矮人的文明。”每支船队间隔近千海里，像迁徙的鯨群，保持著距离。
    “为了养活这么多张嘴，他们的航线很特別，”
    蒂莫西走到墙上的海图前，手指沿著一条曲折的线滑动，
    “他们不敢远离海岸线，始终追逐著大海里鱼汛的尾巴南下。那旅途……漫长到让人绝望。”罗伊站起来，指著墙壁上的海图，海图上面被红笔画了几个圈：
    “第一处停靠地是楠塔利群岛，接下来是艾欧岛，然后是奎岛。”
    “等这些船队离开奎岛海域，才算正式离开了混血精灵守卫军目前管控的海域。”
    “再往南，就与我无关了，”罗伊对蒂莫西团长说道。
    蒂莫西看向罗伊。
    罗伊继续说：
    “按照我和北方军舰队凯恩元帅的约定，在他们的远航船队离开奎岛海域之前，他们的船队將在我们控制的几个补给点停靠。届时，他们需要大量便於储存的水果、蔬菜、醃肉和魔法药水。这些都不是小数目，需要……我们提前很久准备。”
    “他们让出了维拉利亚山谷，我让出一条往南航行的海上通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罗伊走到窗边，看著港口里忙碌的景象。
    混血精灵守卫军的战旗在晨风中飘扬，看起来一切如常，稳固而有序。
    “纳克玛魔人军团与灰矮人最精锐的山丘军团在杜拉格腹地一一伽格鲁兹决战，那些灰矮人军队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四散奔逃。”罗伊说道。
    灰矮人以坚韧和悍勇著称，他们的地下要塞被称作永不陷落的堡垒。
    如今，连他们都不得不举族漂洋过海，寻找新的家园。
    目前，混血精灵守卫军面对的还只是纳克玛魔人的僕从军一一那些被黑暗魔法扭曲心智、强化肉体的魔仆军团。
    魔仆们似乎不知痛苦，不畏死亡，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可普瑞西特斯城却是稳稳掌握在混血精灵守卫军的手里。
    这时候，罗伊忽然感觉到哪里一一有些不对劲。
    那支令灰矮人的山丘军团闻风丧胆的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究竞在哪儿？
    现在杜拉格之膝，只有东线的蒙泰恩兹裂谷和西线的维拉利亚山谷还有一些抵抗纳克玛魔人军团的力量，但纳克玛魔人军团不可能將所有力量都压在蒙泰恩兹，西线这边只有一支炮灰军团。
    纳克玛魔人想要在黑金山脉寻找一条通往门萨平原的道路，也不可能派出那么多黑骑军……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按响了唤人铃。
    副官沃克几乎立刻就出现在门口，仿佛一直在外等候。
    “罗德哈特船长和奥佩婭大魔法师，他们出发了吗？”
    罗伊问道，声音平静，
    沃克站得笔直，清晰而迅速地回答：
    “天没亮，第一缕光还没爬上桅杆的时候，黑珍珠號就出港了，老板。”
    罗伊点了点头，挥手让沃克退下。
    他重新看向窗外，港口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
    黑珍珠號无声地切开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尾游过深海暗流的黑鱼。
    魔法核心低沉的嗡鸣被船体的符文完全吸收，只留下寒风掠过流线型船舷的呜咽。
    奥佩婭站在前瞭望的窗前，深紫色的法师袍袖口，金线绣制的防护符文微微发亮，將足以冻裂钢铁的极寒隔绝在外。
    飞艇正在翻越冈底斯山脉的主脊。
    下方，曾是巨龙巢穴的巍峨山峰此刻沉默地矗立，披掛著万年不化的坚冰与积雪，在稀薄天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宛如刀锋的光芒。
    山脉的北坡以一种近乎绝望的陡峭角度向下延伸，仿佛大地在此被巨斧劈开，露出狰狞的断面。当飞艇终于越过山脊线，一片截然不同的、充满压迫感的景象扑面而来。
    山脉以北的大地，仿佛在某个远古时代被狂暴的神祇狠狠砸碎。
    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布满疤痕的巨脸。
    而在这些深渊般的裂谷之间，生长著无边无际的黑松林。
    那些松树异常高大，针叶却是一种近乎墨汁的黑色，密密麻麻，吸收著本就稀少的光线，使得裂谷深处如同永夜。
    整片广袤的土地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但並非纯净的洁白，而是一种掺杂了灰黑透著死寂的苍茫白色。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活动的身影。
    “降低高度，保持静默，开启全景瞭望法阵。”罗德哈特船长的声音平静，在指挥舱內清晰可闻。“是，船长。”舵手低声回应，操纵杆缓缓前推。
    隨著高度下降，地面的细节变得清晰。
    一条条覆雪的山岭之间，形態各异的巨大生物在游荡、休憩、捕食。
    有高达三四米、披著厚重冰蓝色皮毛、头生独角的冰原巨犀，正用蹄子刨开雪层，寻找下面的地衣；有成群结队、行动如风的霜狼，它们的毛色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幽绿的眼眸在移动时划出冰冷的轨跡；
    更远处，甚至看到一头小山般的猛玛在缓缓移动，长牙上冻结著暗红色的、不知名猎物的残骸。普通的冰兽隨处可见，而一些仅仅散发出的气息就令人生畏的高阶极地魔兽。
    奥佩婭看到一头背生冰晶骨刺的裂地蜥蜴领主懒洋洋地趴在一处悬崖上，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冻气白箱；
    另一处冰湖旁，几只优雅而致命的寒冰魅影豹正在舔舐皮毛，它们的身影在光线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与环境融为一体。
    这里不是荒原，而是一个冰冷、残酷、弱肉强食的猎场。
    “瞭望手在西北方向，十五公里外的一处沿海山谷，有大量极地魔兽正朝著那里聚集。”一名混血精灵船员报告道，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提升飞行高度，转向。”罗德哈特船长命令道。
    黑珍珠號悄无声息地滑向目標空域。
    罗德哈特船长走出船长室，站在甲板上，双手扶著船舷的栏杆向西北方眺望。
    那里是冈底斯山脉最北端的一处喇叭形山谷，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通向冰封的、布满浮冰的黑色海岸。
    山谷的入口相对开阔，但內部却逐渐收窄。
    此刻，这个山谷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屠宰场。
    狩猎者正是山谷周围山岭上闻风而来的各类极地魔兽。冰原巨犀结成简单的阵型，用蛮横的衝撞践踏著仓促建立的石垒；霜狼群则凭藉鬼魅的速度，从侧翼和阴影中不断发动突袭，每一次扑击都带起一蓬血雾；天空中，还有翼展数米的冰嚎雪梟盘旋，看准机会便疾扑而下，铁鉤般的利爪抓起躲闪不及的目標，飞上高空再狠狠摔下。
    而猎物，是那些被困在山谷深处的灰矮人。
    正是那支当初在博列斯城掀起叛乱，后被罗伊以铁腕逐出城市的灰矮人流亡者。
    他们的人数比离开时似乎少了很多，衣衫襤褸，许多人的脸上、身上还带著未愈的伤口和冻疮。他们依仗著山谷內部相对狭窄的地形，背靠著一面陡峭的冰壁，构筑了简陋的防线一一用石块、甚至同伴的尸体堆叠起来的矮墙。
    但防线正在迅速崩溃。
    灰矮人战士怒吼著，挥舞著战斧和重锤，与扑上来的魔兽搏杀。
    他们依旧勇悍，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往往能將扑来的霜狼砸得骨断筋折。
    但魔兽的数量太多了，仿佛整个地区的掠食者都被吸引到了这里。
    而且，他们缺乏有效的远程武器，面对从天空袭来的雪梟和远处喷吐寒冰吐息的魔兽，显得左支右絀。一个灰矮人勇士刚刚用战斧劈开一头冰原巨犀的膝盖，就被侧面衝来的另一头巨犀的独角刺穿了胸膛，高高挑起。
    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在冰雪上泼洒出刺目的红。防线的一角因此鬆动，更多的霜狼嚎叫著涌入。灰矮人流亡者们紧贴著冰冷的山壁，脸上充满了恐惧与麻木。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山谷中，灰矮人粗獷而悲凉的战吼、濒死的惨叫、魔兽兴奋的咆哮与咀嚼声，混杂著寒风呼啸，奏响了一曲冰冷残酷的死亡之歌。
    浓烈的血腥气，就算远在几公里之外的黑珍珠號魔法飞艇上，仿佛也能隱隱嗅到。
    猎杀，正在上演。
    流亡者的避难所，已然化为绝地。
    奥佩婭看到灰矮人队伍中，一个似乎是首领的独眼灰矮人，正挥舞著一柄燃烧著不灭火焰的战锤，奋力抵挡著三头高阶冰霜地行兽的围攻，他每一次挥击都爆发出炽热的气浪，暂时逼退敌人，但脚步已显踉蹌，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
    “船长。”
    旁边的副官低声询问，等待著命令。
    是悄然离开，避免捲入这危险的兽潮？还是……
    罗德哈特船长的目光停留在那柄燃烧的战锤和独眼首领决死奋战的身影上。
    片刻沉默后，他的声音在指挥舱內响起：
    “你去调整魔导炮炮架的俯仰角，我们只轰一炮，至於这些灰矮人流亡者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