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
    “嘿，小伙子。“林恩蹲下来，把枪收回了枪套里，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暴雨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下来，急促而密集，像一千只手指同时敲打着锡皮屋顶。“我叫林恩。我是来带你们离开的。“
    男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林恩脸上滑到了他身后的洛根和泰勒身上——两个看起来不太像友善来客的人——然后又回到了林恩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抱着膝盖的身体里挤出来。
    “诺亚。“
    “诺亚，你安全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珍蹲在林恩旁边。她没有碰男孩，只是看着他，用一种比语言更柔软的方式——也许是她的心灵感应在以某种克制的、尊重边界的方式向男孩传递着安全感。
    诺亚的手臂松开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三十七个人。“林恩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每栋建筑里大约十二到十三个。我们需要逐一开门、确认身份、检查伤病。珍，你在这栋负责安抚和初步的心理稳定。洛根、泰勒，去打开另外两栋。黛安娜——“
    “林恩。“珍的心灵传递突然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他之前没听到过的东西——一种绷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紧迫。
    “怎么了？“
    “我在扫描受试者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不是来自岛上——是来自海面的方向。东南方，大约——“她停顿了一秒，集中力量扩大感应范围，“大约一百七十英里之外。有一组意识信号正在朝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林恩的后颈发凉了。
    “多少人？“
    “很难精确计数.距离太远了.但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个意识信号。而且——“她的声音变得更紧了，“其中至少有两个变种人特征的信号。强信号。比棱镜要强得多。“
    “增援。“林恩脱口而出。
    黛安娜已经在他旁边了。“什么增援？“
    “珍探测到东南方一百七十英里处有一组人正在朝这里移动。十五到二十人，至少两个变种人。“
    黛安娜的脸色变了。“他们怎么知道——“
    “例行通讯。“林恩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我们切断了通讯天线，对不对？兄弟会的大陆指挥部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跟中途岛进行一次例行联络——如果岛上突然不响应了，他们不会等五个小时再来查看。他们会立刻派人。“
    “一百七十英里——用什么交通方式？“
    “如果是船，至少要六七个小时。但如果是直升机或者快艇——“
    “珍，那些信号的移动速度估算是多少？“
    “很快。非常快。如果我的计算没有误差——大约两百节左右。“
    “两百节。“麦克从主体建筑的门口跑过来，他的镜片上全是雨水。“那是高速巡逻艇或者军用快艇的速度。一百七十英里除以两百节——“
    “大约五十分钟。“林恩看了一眼手表。“从现在算起。“
    佩德罗从建筑拐角处露出半个身体。“五十分钟搞定一切然后跑路？“
    “不是搞定一切。是把三十七个受试者全部转移到黑鸟上，再加上我们控制的那些雇佣兵和棱镜——“
    “等一下。“杰森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他还在主体建筑一楼看守那些被束线带绑住的人。“你打算把雇佣兵也带走？“
    “必须带走。他们是关键证人——没有他们的证词，光靠u盘里的数据很难在法庭上把兄弟会的最高层钉死。而且如果我们把他们留在这里，增援部队到了之后会立刻释放他们、销毁所有证据，然后把一切推翻。“
    “三十七个受试者加上十四个雇佣兵加上一个变种人再加上我们十个人——六十二个人——你的超音速喷射机装得下吗？“
    林恩朝天空的方向看去。暴风雨正在减弱——奥罗罗的能量在消退——云层变薄了，雨势从倾盆变成了密集的小雨，远处的天际线上甚至露出了一条亮白色的缝隙。
    “斯科特，黑鸟的最大载客量是多少？“
    斯科特的声音从二楼的窗口传下来——他在监控中心里做最后的证据封存。“设计载荷十四人。极限情况下可以塞二十个。六十二个人绝对不行。“
    “分两趟。“
    “分两趟来回需要将近八个小时。增援在五十分钟后就到了。“
    林恩的牙关咬紧了。他的目光扫过建筑群——主体建筑、条形居住区、被烧毁的通讯设施、远处跑道上的两架直升机——
    直升机。
    “跑道上那两架直升机能飞吗？“
    “我去看看。“麦克已经朝跑道的方向跑了出去。
    两分钟后——漫长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两分钟——麦克的声音传了回来。
    “一架是贝尔206，单引擎，能坐四个人加飞行员。另一架是西科斯基s-76，双引擎，能坐十二个人。贝尔的引擎盖打开了一半，之前那个技术人员大概正在做维护——暂时飞不了。但西科斯基看起来状态完好，油箱至少半满。“
    “谁能开它？“
    “我有直升机飞行执照。在洛杉矶的时候考的，s-76我飞过两次。“
    “十二个人。“林恩在脑子里飞速排列数字。“黑鸟装二十个人——极限载荷——西科斯基装十二个人加飞行员——再让杰森开那辆被绑技术人员用来维护直升机的地面车——不对，这不是汽车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在太平洋中央——“
    “分类。“黛安娜的声音像一把刀切进了他的混乱。“别想一步到位。先分类。“
    她是对的。林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思维回到条理上来。
    “第一优先：受试者。三十七人。他们是受害者，优先撤离。其中未成年人和受伤者先上黑鸟——黑鸟速度最快、最安全。成年受试者和行动能力正常的上西科斯基。“
    “第二优先：被控制的雇佣兵和棱镜。他们是证人和嫌疑人，绑好之后留到最后一批撤离。“
    “第三：我们自己的人员。“
    “时间够吗？“杰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被掩饰的焦虑。
    “必须够。“
    接下来的三十五分钟是林恩职业生涯中节奏最紧凑的三十五分钟。
    他把所有人分成了三个工作组。
    珍和泰勒负责打开三栋居住区建筑的所有隔间门，安抚受试者，并按照年龄和身体状况进行快速分类。珍的心灵感应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几乎不可替代的作用——她不需要跟每一个惊恐的孩子进行漫长的言语沟通就能判断他们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然后把信息实时传递给其他人。
    泰勒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那双变异的石质手指在打开隔间门闩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铁门上的插销，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力度把它拨开，而不是用蛮力撕裂。当他走进一间隔间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十五岁女孩时，他蹲了下来，把那双变异的巨手藏在了背后。
    “嘿。我叫泰勒。我跟你一样。“他伸出一只手来——灰色的、粗粝的、不属于人类的手——掌心朝上。“看到了吗？我也是变种人。昨天之前我还不知道怎么控制它。但有人帮了我。现在我来帮你。“
    女孩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一只指尖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冰霜的手——搭在了他的石质掌心上。
    洛根和佩德罗负责转移被控制的雇佣兵。洛根的方式简单而高效——他一手抓一个，像拎口袋一样把他们从休息室拖到主体建筑外面的空地上，排成一排，用从建筑里找到的绳子和额外的束线带加固捆绑。佩德罗端着霰弹枪站在一旁监视，偶尔朝哪个试图挣扎的雇佣兵投去一个“你确定吗“的眼神。
    没人再挣扎了。
    斯科特在二楼的监控中心里做了两件事：一是把控制台里的硬盘全部拆了下来——上面记录着基地运行以来的所有监控视频、通讯日志和数据备份——装进了一个防水的金属箱里；二是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份纸质的档案，锁在一个被棱镜撞歪的保险柜里——他用镭射精确地切开了保险柜的锁定机构，像开罐头一样把柜门掀开了。档案里的内容他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脸色沉得像是凝固了的钢铁。
    “这个必须交给泽维尔教授看。“他把档案塞进了金属箱。
    杰森和黛安娜负责黑鸟的装载工作。他们用无线电联络斯科特，让黑鸟从西北角的沙滩移动到了跑道上——那里的硬化地面更适合承受反复起降的重量。二十三名未成年和伤病受试者被优先送上了黑鸟——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一岁，一个瘦弱的拉丁裔男孩，被洛根像抱一只小猫一样抱在怀里送进了机舱。
    麦克在跑道的另一头启动了西科斯基s-76。旋翼在越来越弱的风雨中缓缓转动，引擎的嘶鸣声从低沉逐渐攀升到了正常的工作频率。他从驾驶舱的窗口探出头来朝林恩竖了个大拇指。
    十四名成年受试者和两名伤势较轻的年轻人被装上了西科斯基。十二个坐位不够，有几个人只能坐在机舱的地板上——但没有人抱怨。一个二十三岁的非裔女性——档案里记录的那个拥有生物电荷能力的受试者——在走出条形建筑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暴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正在急速消散，一块蓝天从乌云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我有九个月没看到蓝色的天空了。“她说。声音几乎没有情绪波动，但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珍，增援部队的位置？“林恩一边帮最后一个受试者登上西科斯基一边在脑海中呼叫。
    “六十英里。速度没有降低。大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加快！所有人上机！“
    剩下的是十四个被绑住的雇佣兵和一个昏迷的棱镜。
    这是最大的难题。黑鸟和西科斯基都已经满载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塞下十五个额外的成年男性。
    “我有个办法。“杰森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他从武器储存室里翻出来的钥匙。“主体建筑后面的那个院子——铁丝网围着的那个——里面有一间地下储藏室。我刚才看到了入口——加固的混凝土结构，通风良好，有照明。把他们关进去锁上门，然后我们在离开之前联系海岸警卫队报告这个位置。海岸警卫队从檀香山过来大约需要五六个小时，但这些人在地下储藏室里有水有空气有灯光，撑两天都没问题。“
    “增援部队到了会放他们出来。“
    “不会。“杰森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把体积不大但结构复杂的锁。“我在武器储存室找到的高安全性挂锁。纳什维尔锁业公司的产品。六位组合密码，没有钥匙孔，抗液压钳剪切。除非他们带了切割炬或者炸药，否则从外面打不开。就算打开了，那十几个雇佣兵手上全绑着束线带嘴上贴着胶带，从储藏室里出来也是一堆粽子。“
    “增援部队有变种人。“
    “变种人也得知道人在哪里才能救。储藏室的入口在院子西北角的地面下方，从外面看就是一块混凝土盖板——不知道的人走过去都不会多看一眼。“
    林恩权衡了三秒。
    “珍？“
    “四十五英里。十一分钟。“
    “干。“
    佩德罗和洛根用了不到四分钟把十四个雇佣兵和昏迷的棱镜塞进了地下储藏室。空间刚好——十五个人在里面会很挤，但不至于缺氧。杰森把那把高安全性挂锁扣在了盖板的锁环上，转动密码盘设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六位组合，然后把盖板上的一层浮土用脚踢平了。
    “走。“
    所有人朝跑道冲去。暴风雨彻底消散了，中途岛的上空恢复了热带太平洋特有的那种刺目的晴朗。阳光从正东方倾泻下来，照在跑道两侧白色的沙滩上折射出一种让人眯眼的强光。空气中弥漫着暴雨过后特有的清新气味——臭氧、海盐和湿泥土混合成的一种让人精神一振的味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