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宋宴都认为自己的剑道之路,已经足够稳扎稳打。
毕竟从前还在炼气境时,自己的心態,也没比邓可好到哪里去。
从云中剑到日月星三剑阵,再到行天道剑域,从易到难,循序渐进。
过渡也还算平滑。
五十余年里,除了六虚天落剑指之外的攻杀手段,就琢磨这点东西。
没想到邓可倒好,乾脆只练基础剑术,硬生生修炼了近百年。
想到这里,宋宴不禁有些惭愧。
拋开剑意不谈,跟邓可相比较自己在剑道基础的方面恐怕是差的。
“能够成为剑宗的门徒,想来个个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又修炼至金丹境界,心气眼界,自然会提高。”
“这时候进入內门,却要过这十八亭飞渡,考校剑道基础……剑宗的前辈果然高屋建瓴。”
如果没有这一关,自己的剑道之路,很容易走偏。
对天资过人者敲打,对天资不足者鼓励。
宋宴丝毫没有因为失败而气馁,起码这是在宗门试炼之中失败,而不是与人死斗的时候失败。
他也的確觉得自己成就金丹之后,稍有些心浮气躁。
若能藉此机会,沉下心境来,不失为一件好事。
“邓可师兄,看来你的剑道基础远在师弟之上,不如你先行一步,继续完成试炼。”
宋宴忽然说道:“此番师弟有所醒悟,想要重走第一亭。”
邓可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为了不影响宋宴,也只好点头同意了。
那亭中的人形虚影似乎是听到了宋宴的话,竟然微微頷首。
不过是一百级阶梯,对於有过数次锻体经歷的宋宴来说,即便是修为被封,也算不上多么费力。
他缓步走下山去,身侧石壁上御剑的影子倒施第一式。
其实这一剑式,在剑术要略之中有详尽地记载,只是稍微回忆便能想起来,不过那毕竟是灵力擬態,动作比较僵硬。
而眼前的人影施展,显然更为灵动。
这一来一回,没有花去多长时间,但当宋宴再次登上山间平台,眼中已是一片澄澈平静。
人影掷来飞剑。
宋宴接在手中,试炼立即开始。
人影竹剑一抖,依旧是那迅疾直刺!
但这一回,宋宴沉腰侧身、手腕翻转,递出一剑。
拨云见日。
啪!
两剑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宋宴感到一股力量传来,他顺势卸力,脚步移动,竹剑借势迴环,点向虚影肋下。
虚影挥剑格挡,宋宴手腕一沉,竹剑变点为削……
一时间,亭前竹影翻飞,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宋宴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心神完全沉浸於招式衔接之中。
这一幕,恍然之间似乎回到了当初在洞渊宗练剑的时光。
十几个回合转瞬即过。
虚影忽然收剑后撤,停止了进攻。
它看著宋宴,光影构成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基础剑式乃是剑道求索的根本,根深方能叶茂。”
话音落下,虚影缓缓消散,重新化作盘坐的光影,归於石亭中央的蒲团之上,仿佛从未动弹过。
宋宴闻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晚辈受教了。”
这人影也许是假的,但教给他的东西,却是真的,当得起这一礼。
长长吁出一口气,竟觉后背微微有些汗湿。
离开第一亭,宋宴的心境明朗了许多,他也不再急於攀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沿路山壁上的灵刻,也看的仔细。
很快便来到第二亭,邓可已经不在这里。
想来以他那堪称恐怖的基础,这些试炼根本难不倒他,此刻应当是势如破竹,一路向上了。
还是同样的平台,同样的人影。
踏入范围,光影人像倏然起身,竹剑破空掷来。
宋宴心无旁騖,全神应对。
人影的剑招依旧是基础剑式,却比第一亭更为刁钻迅疾,攻守转换间蕴含的变化也更多。
几个照面之下,人影便收剑后退,復归原位了。
然而宋宴並未立刻离开,反而是盘坐下来,细细回味方才交手时,自己的一些滯涩之处。
“不够好。”
他低语一声,竟转身再次走下石阶去看,去琢磨。
然后再次踏上第二亭的平台,重新挑战人影。
自此,宋宴便沉浸在这种磨剑的状態之中。
逐亭向上,有时剑招使得得心应手,酣畅淋漓便一次过关。
有时在与人影的交手之中,感到某一剑式上还有晦涩不明之处,未能通达,那么无论有没有通过,他都会选择重走一段,去观摩灵刻,然后再次挑战。
並不是通过了,人影就完全消失了,只要你想,都是可以反覆挑战的。
宋宴走的越来越慢,但是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次出剑都让他对行剑有更深的理解。
他渐渐忘却了自己的金丹修为,也忘记了自己拥有的飞剑与神通。
这种奇妙的状態,正在让他的剑道去芜存菁。
山间云雾聚了又散,光影流转,不知是第几日。
终於来到了十八亭飞渡的山巔,也就是被称为最后一亭的飞渡亭。
眼前的景象与先前截然不同。
此处云深,灵雾翻涌,如同浩瀚溟海,气势磅礴。
“若有行舟大船,就当真如同仙家渡口了……”
宋宴遥遥便望见了邓可,他显然已经完成了全部试炼,正在打坐调息。
他也不再耽搁,步入亭中范围。
无需多言,最后一亭的试炼开始。
依旧是那十八式基础剑术,在这人影手中施展出来,却颇有种大道至简的韵味。
每次出剑都浑然天成,毫无斧凿痕跡,却又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好似是將基础十八式剑招精华熔於一炉,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但如今宋宴对基础剑术的领悟,也已经更深了一层,將一路攀登磨礪所得的心境与剑技尽数施展,拆解组合、变化应对,信手拈来。
不知过了多久,人影的剑势骤然一收。
宋宴只觉狂风暴雨,倏然尽去,雨过天晴。
人影微微点了点头:“可。”
邓可走上前来,由衷讚嘆:“师弟,我们这算是通过了吧。”
他心中的高兴,可远远要比宋宴来的多。
从小出身於天衍一脉的主家,身份尊贵,然而术道卜算,却一窍不通。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剑宗传承,谁想剑意也参悟不得。
除了机缘巧合之下,结成金丹的那一天之外,就今天最开心了。
毕竟这算是凭藉自己的努力,获得认可了。
“当然了,邓师兄根基扎实,师弟自愧不如,此番可谓受益匪浅。”
二人说著,却有些迷茫。
“师弟,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修为依旧被封禁,这飞渡亭……如何飞渡?
然而,那飞渡亭上的人形虚影说完话,身影並未消散,依旧立於亭边。
正当两人疑惑如何才能恢復修为,前往剑宗腹地之时,那人影开了口。
“现在你二人都已经完成了试炼,可以出发了吗?”
二人面面相覷,这位人影前辈,说起话来,怎么如同渡口的津吏,行舟的船夫一般?
虽满腹疑惑,但此情此景,似乎也只有点头应允。
两人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確认,那人影不再多言,忽然双手一合。
“呼——呜——!”
一股狂风骤然捲起!
这风来得极其猛烈,瞬间涌过了整个山巔平台。
宋宴和邓可只觉得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身上,两人完全无法稳住身形。
大风玄妙,几乎將二人吹得飞了起来,跌跌撞撞,竟然要滚落山崖。
“不好!”
二人心中具是大惊,此刻修为还没恢復,与凡人无异,若是由这千丈高山之巔跌落下去,岂不粉身碎骨?
然而,那狂风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挣扎的机会,径直將他们吹落山崖,跌下了云海。
山巔之上,恢復了平静。
那人影呵呵一笑,这才走回亭中。
数息之后……
嗡——!
忽有两道身影,乘著剑光衝破云浪,重新回到了云巔之上。
“哦呼!”
小禾趴在宋宴的肩膀上,觉得十分刺激。
但是宋宴和邓可却是惊魂未定,朝向飞度亭中看去。
却见那人影前辈,正朝著他们挥手送別。
原来这十八亭飞渡,飞在这呢。
“这老前辈也真是的……”
不提前说一声,纯是嚇唬他们俩玩呢。
其实,当二人跌落山崖的时候,修为就已经开始恢復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轻身飞遁,便有剑光自剑宗深处飞渡而来,將他们托起。
这脚下的飞渡剑光並不需要他们来操纵,方向却相同。
想来应该是会自动前往剑宗腹地。
落剑坪。
飞渡的剑光在此消散,两人一蛇落下了身形。
此地开阔平整,一片青灰,大坪尽头,几株古松斜倚,其后便是依山势而建的连绵殿宇。
“此处便是落剑坪了。”邓可对照著地图上的標註说道:“宋师弟,这里应该就是內门府邸的入口。”
宋宴也是头一回到这里。
二人环顾四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无数前辈先贤曾经在此论剑求索,参悟剑意,砥礪锋芒,如今却只剩下空谷回音,令人唏嘘。
“走吧。”
既入內门,认祖归宗,当为第一要事。
大殿庄严肃穆,大门却只是虚掩。
祖师堂之中供奉的雕像只有三座,其余皆是画像。
中央一尊,最为高大。青年模样,剑眉星目。
此人並未佩剑,但即便是雕像,其气质也是不怒自威,锋芒尽显,直视著后来者。
这自然就是剑宗的开派祖师,剑祖郑天齐。
左右两位,分別是二代宗主叶尘,和三代宗主种旻。
这两人宋宴都曾经在剑道幻境之中见过的,虽然雕像的模样与幻境之中见的有些差別,但还是能够认出来。
只有郑祖,是头一回见。
“弟子邓可\/宋宴,今归山门,拜謁祖师!”
两人一同上前,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跪下,对著三尊雕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敬了香。
如今剑宗没落,也没有什么繁文縟节,给三位掌门上了香,就算是来看过了。
两侧的那些画像,或儒雅、或狂放、或冷峻、或温和,姿態各异,但眉宇间皆蕴藏著属於剑修的独特神采。
只是这些名字,宋宴从未在当世听闻。
轩辕无极,李楚、陆清、李继……
二人一一拜过。
邓可似乎是发觉了什么不对,从跪坐的蒲团下面,一阵摸索。
“嗯?”
竟然摸出了一枚玉简。
“宋师弟……”
二人一同分出神念探查,这玉简似乎是三代宗主种旻留下的。
“后世弟子亲启:……”
“余乃剑宗三代宗主种旻。见此玉简,当知我剑宗薪火未绝,幸甚!”
“……”
这玉简之中,主要是说,剑宗其实並不是覆灭,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暂时离开了此处而已。
至於剑修都去了哪里,只说此间缘由,牵连甚广,“非三言两语可尽述”。
“时机若至,自有指引。”
“后世弟子,既入此堂,叩拜祖师,便是我剑宗传人。”
“望勤勉修行,砥礪前行。”
其余便是一些勉励的话语,不过让宋宴意外的是,竟然一句也没提什么要重振剑宗威名之类的话。
邓可看了这封信,十分高兴。
“那也就是说,宗门的前辈们可能还存活於世!?”
“嗯,这是个好消息。”
宋宴嘴上附和,但其实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从晋归人剑道幻境之中所得知的许多碎片信息,宋宴如今已经可以推断,这些剑宗前辈们所面对的敌人之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来自天上的仙人。
“仙人啊……”
以人间界的修为,对抗仙人,这有可能吗?
“师弟,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摇了摇头,將纷乱思绪拋去。
令人奇怪的是,在这封玉简书信上,宗主还特別提到,让剑宗传人,要特別小心黄泉道的修士。
“黄泉道?”
无论是宋宴还是邓可,都不太明白宗主为什么单说这一道。
从古至今,魔墟之中好像都以修罗道实力最为强盛,要单说小心。
种旻的意思,大概是黄泉道的背后,似有不可言说之人,在暗中对天下剑道修士下手。
但黄泉道修士行事较为隱秘,所以甚至连他也没法確定。
第532章 去芜存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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