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天神的恩赐 落下的传单
    河间府。
    静海县。
    月光下的海河，水面呈现黑色，风吹而皱起粼粼波光，浮动著、荡漾著，仿佛泛著一场银白色的梦。
    位於海河之畔的农庄里，小毛驴被蒙著双眼，拉著磨盘围著石碾子不停的转。
    姚爱芝在旁边用簸箕不停的筛著大豆，把筛净的豆子倒进漏斗，又舀上水，混著豆子一起漏进磨眼。
    黏糊糊的豆汁就从两片磨盘中间流出来，淌进下头的木桶里。
    正磨著豆汁，忽然之间一条手臂狠狠的拢住了她的腰，一声惊叫中，姚爱芝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就被人扛在了肩上。
    “不要！”
    姚爱芝话音未落，便被一巴掌打在了腚上。
    接著，她被人扛著进了一间屋子，里面她男人周海东已经躺在床上睡著了。
    “不要在这··，姚爱芝被掀翻在床上。
    一声鸡鸣，疲惫睡著的姚爱芝沉沉地醒来，就见到自家男人正看著她，脸上泪水横流。
    “爱芝，为夫、为夫没本事···...”
    他不敢嚎啕大哭，压抑著內心翻涌的悲愤，抽噎著看上去很窝囊！
    “不、不怪你。”
    姚爱芝下了床，拿过毛巾，狠狠地擦著自己的身体，眼睛里满是对於这个吃人的农庄的愤恨。
    但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人的身上就是扛不住的山。
    她想不明白，只知道这种事不能怨自家的男人没本事，怨只能怨这个世界，恨只能恨那些满人。
    白天还要干活。
    她和男人会点豆腐，这是一个技术活，农庄里產出的豆腐，能卖出不少银两，他们的待遇也还不错，至少不像是其他农奴那样动輒被打骂，只是这个月她就亲眼见著被绑在农庄的行刑木桩上被满人老爷鞭打致死的汉人农奴，就有四个了。
    庄子里的农奴，除了那些个狗腿子，无一不对苏万老爷愤恨。
    但愤恨无用，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在这个农庄里想要活下去，就要没白没黑的干活，就要给苏万老爷当狗，就要一切顺著苏万老爷，这还要看苏万老爷心情好不好，如果碰上苏万老爷心情不好，就要看自己运气好不好了，一旦被点到当沙包，以苏万老爷那入了门的武功，一顿铁拳打下来，没有人能活著走下拳台。
    周海南出了门。
    第一，不要走大路，那是满人走的，农奴走上去，可能会死。
    上个月，一个农奴就是因为走在大道上，被苏万老爷绑在行刑桩上，只抽下去十一鞭子就將他打死了。
    沿著小路走到牲口房，他给毛驴餵了些黄豆，给毛驴蒙上眼让它上了工作檯。
    毛驴开始拉磨。
    第二，不要让驴子停。它一停，苏万老爷就知道有人偷懒。
    周海南小心谨慎，心里细细想著自己总结出来的，在农庄里活下去的规则。
    第三，苏万老爷到自己房里的时候，自己要睡的很熟，不能发出动静，不然就会死。
    他又想到昨晚的事情，一时间有些走神。
    这个时候，天空中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看去。
    初时眼瞳还没有聚焦，待到聚焦的时候，他骇然发现天空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两个巨大的，梭形的东西，与那天空中飘荡的白云一样，就那么飘在天空之中，还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这骤然的画面，对他的刺激不亚於现代人看到外星飞碟忽然悬停到了自家院子上空时候的震惊。
    不只是他，农庄里所有人都忘记了庄子里的规则，此时一个个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抬头看著天空中的这两艘对他们而言，不亚於天外来物的东西。
    “那是什么？”
    苏万老爷是典型的通古斯长相，欢骨突出，两撇细长的鬍鬚，再配上他那一条金钱鼠尾辫，看上去像是偷油的老鼠成了精。
    “是不是天神的座驾？是不是天神下凡了？”
    苏万老爷身边穿著綾罗旗袍的妻子见此，已经走出屋门，走到农庄的空地上，虔诚的跪了下去。
    她出身野鹤家族，对於萨满教最是虔诚不过。
    苏万老爷身边的狗腿子弯著腰，且恨不得將柔软的腰弯的更低一些，一双眼睛贼眉鼠眼的朝著天上瞧著：“肯定是天神下凡了，天神肯定是见到了夫人的虔诚，才特意在农庄的上空显圣！
    一定是这样的！
    这是祥瑞呀！如果朝廷知道了这样的神跡发生在这里，一定会褒奖老爷的！”
    苏万一听笑呵呵，也觉得这是天神座驾了。
    忙一溜小跑到了夫人身边，一个马蹄袖就要跟著跪下去给天神老爷扣头。
    这时候，却发现飞艇上纷纷扬扬的飘下了大量的，像是雪花一样的东西，纷纷扬扬的从天上落了下来。
    “天神赐下天恩啦！”
    这一下在苏万老爷的心中炸开，连忙朝著那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跑去，试图第一个接住天神的赐福。
    那“雪花”纷纷扬扬快要落地的时候，苏万看到这似乎是一些纸张。
    只是这纸张雪白一片，上面还有著字画。
    “这是什么？”
    此时，苏万的心里泛起了嘀咕。
    远处，农奴们也惊异於眼前的奇景，但在苏万老爷的积威之下，不敢动弹，更不敢去抢这属於苏万老爷的“机缘”。
    苏万老爷终於接住了纸张，但他並不识字。
    倒是夫人识字。
    她虔诚的接过苏万老爷递过来的纸张，当她看到上面写的是汉字时，眼前一黑差点儿晕厥过去。
    待看到上面所说的內容以后，她一时变得脸色苍白。
    “是、是汉人的檄文······还有大清勇士在武昌大败，如今那些南蛮的军队已经打到了许昌，所过之处公审满人，清丈土地，废除投充法、逃人法，並废除剃髮易服法，改回汉人服饰····.”
    夫人结巴的转达著纸上的內容。
    苏万老爷还没听完，就已经面沉如水。
    他看向不远处农庄里的汉人，已经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纸张。
    苏万气得喊道：“取老子铁鞭子来！”
    狗腿子连忙一溜飞跑，將掛在房间里的铁鞭子取了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送到苏万老爷的手里。
    这铁鞭子很沉，鞭梢有著三节带著倒刺的铁链，往往这样一鞭子传导到鞭尾的时候，打在人的身上能將人打的皮开肉绽、骨头都给打断！
    死在这一条鞭子之下的农奴，已经不下二十人了！
    “放下！”
    “谁敢看，谁死！”
    苏万衝到一个农奴跟前，一鞭子劈头盖脸下去。
    农奴只来得及躲过脑袋，但鞭子还是结实的抽在了他的胸膛上。本就没有衣服蔽体，此时鞭子抽下来，直接颳走了他身上的一层肉，肋骨似乎也被抽断，熟悉的惨嚎声在农庄农奴们的耳边迴荡。
    不远处，手里拿著一张纸，正跑向周海南的姚爱芝也见到了这一幕，不由惊骇。
    这一停，正好和苏万对上了眼。
    “你还敢！”
    苏万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羊，提著长鞭就衝著她衝来。
    “不敢了！！”
    姚爱芝一把撕掉了手里的纸张，抱著头朝著毛驴后面跑去。
    “还敢躲！”
    苏万更怒，跑的更快。
    “嗖！”
    苏万忽然一个急停，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一阵火辣辣的疼。
    手摸著凉凉的，拿回来一看已经沾了一手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
    苏万迷惑不已。
    “没打中？大江，你这枪法也不行啊，还整天说是鲁大队的弟子！”
    飞艇的吊舱中，张大江听著身后邱志国的取笑，不由涨红了脸。
    “你懂什么，几百米外，目標比一个火柴盒还小，又是在移动的飞艇上打移动靶，空中风又大，任谁也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
    张大江解释著，吊舱里传来一阵笑声，一阵轻鬆快活的气息。
    吊舱不小，因为重量要求，关键地方以钢管焊接，其余地方以柚木连接，大约有六十多个平方，放置著宣传单、望远镜、无线电、栓动步枪、弹药箱、手榴弹，以及少量的汽油燃烧弹。
    吊舱里一共十几个人，都是从安国军各部之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只有三个人负责飞艇的操控，其余人各司其职。
    此时，张大江再想要狙击那个满人的时候，其人已经跑进了旁边低矮的屋子里。
    “你们看，那边是什么人？”
    在空中，虽然视野开阔，整个大地的轮廓都尽在眼中，一切动向都逃不过他们这些在空中的眼睛，但想要確定地面上是什么人，也得费些功夫。
    如果是大股部队还好辨认，小股队伍就不好判断了。
    邱志国拿起望远镜，对著大地上，那一支正在快速朝著农庄而去的人影看去o
    “大约有一百五十人，穿著杂乱，不像是清军。
    身上有刀，脑袋上没有辫子，应该是汉人。
    不是土匪就是义军！”
    邱志国快速判断说道：“他们在衝著我们欢呼招手，应该是见过我们的飞艇的，十有八九是齐心社那帮弟兄號召起来的义军了！”
    飞艇不紧不慢的往前飞著，很快已经掠过了农庄上空。
    他们要儘快將海河沿线，以及大运河沿线，一直到蓟州的路线上所有建虏军事部署全部探明，並匯报给从大沽口进入海河的，以及从山东而来，打算从运河直插蓟州的两部分队伍。
    他们作为吴州军空中的“眼睛”，此番战爭最重要的探子，任务是非常重要的。
    “弟兄们，跟我杀！”
    义军高举著“大燕抗清联军武清第一大队”的旗帜，下面还有一行“奉摄政..
    王令諭，江北忠义第十三路”的大字。
    他们高喊著“驱除韃虏，復我河山”的口號，在庄里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衝进了农庄之中。
    几声枪响，庄子里最先持刀衝出来的满人就被撂倒。
    最前头的那个汉子显然有武功在手，跑起来全身肌肉绷紧就像是一只豹子，贴地飞行一般冲入了人堆之中就开了无双，一柄大刀虎虎生威，硬生生將这些庄上护卫杀的不敢靠前。
    紧隨其后，义军呼啦啦冲了上来，不过几分钟就將这十几个护卫斩杀当场。
    “兄弟，农庄的韃子庄主在哪？”
    周海南正呆愣著，就见那带头的汉子看著他，当即往身边看了看见没別人，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当然是你。”
    汉子走到他跟前：“愿意加入义军吗？”
    这一刻，周海南又想起了昨晚，心潮不由一阵起伏，激动道：“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汉子拍了拍周海南的肩膀：“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把庄子里的韃子抓出来！
    ”
    “苏万老爷、不，那个老贼就躲在牲口房里，他手上有一根铁鞭，鞭梢是三段铁鉤还有倒刺·：
    周海南连忙说道。
    “谢了！”
    汉子说了一声，带著两个弟兄就衝进了牲口房。
    在周海南和姚爱芝，以及庄子里眾多农奴担心的眼神中，传出几声打斗声，十几息过后，汉子提著苏万老爷走了出来。
    像是扔一条死狗似的往空地上一扔，苏万老爷摔了一个狗吃屎，屁股高高的撅著，却不能动弹。
    原来，双腿双臂都被汉子给废了！
    “兄弟们！我们是吴王殿下钦点的抗清联军！吴州军现在已经北伐到了河南，河南已经光復了！
    很快，北直隶也要光復，天津也要光復！
    这些满人骑在我们头顶上，作威作福，生杀予夺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他们侵占的土地，都要还回来，他们的恶法也全都要废除！
    兄弟们，庄子里这些满人的恶行，你们都站出来说说，我们联军给你们做主，他们的罪行由我们审判！”
    汉子大声喊著。
    这时候，十几个活著的满人被压了出来，包括苏万老爷的夫人和几个孩子，以及苏万老爷的几个汉人狗腿子。
    庄子里的农奴，一时间还没从身份的转变中回过神来。
    好一阵过去，农奴们眼神里的麻木渐渐消散，看向苏万老爷他们的眼神里的愤恨才喷薄出来。
    周海南和姚爱芝牵著手，首先站了出来。
    隨著七嘴八舌的诉说，人神共愤的恶行令义军中人也义愤填膺。
    终於，在一刀一刀砍下去，一个个脑袋落地之后，庄园里的欢呼声终於掩盖了涕泪。
    一直过了中午，就在义军们吃过饭，带著被解放出来的农户们收拾著农庄里的物资，装上一辆辆大车，准备拉回根据地的时候，不远处的海河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高亢的汽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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